江涛看父亲沉默老半天不说话，只是烟。他红了窝，想泪。他不好意思地走过去，拧起辘轳替父亲浇。一边绞着辘轳，他又想：就要离开学校？一个青年人，他正求学心切，革命心盛的时候，一想到要离开知识的摇篮心里发起酸来。可是，想来想去，都是因为经济压迫，日月急窄。猛地，朱老忠倔的形象又隐现在他的前。自从他从关东回来，在父东面前说一不二，忠大伯说怎么，父亲就怎么办。

严志和又垂下，沉思默想了老半天。吐一长烟，喑哑着嗓，慢搭搭地说：“这个年，可有什么法？爬一天房架，才挣个五钱。年不好，那里还有盖房的。这黑天白天拧辘轳，把一担菜送上集去，卖不回半块钱。一袋黄谷，才卖个四五块钱。地里长的东西就是不值钱了，又有什么法…”严志和觉得生活的担实在沉重。老了，运涛又不在家，光靠老两持一家人的生活，还供给江涛念书，觉得实在为难。他无可奈何地扭过，抬起又黑又长的睫，看了看江涛，说：“分我一辛苦吧，孩！”他乞求似的说这句话，又停住。皱了一下眉，长睫又沉沉的垂下去。

江涛看见父亲踌躇不安的样，心里着实难受：升学吧，升不起。不升学吧，又怎么办呢？他的前立时呈现一团黑云。他又想：失学失业可以，我不能离开革命…

沿着堤岸上的小路，远远地走来。他住下辘轳，弯下腰掬起一捧冷浇在上，发胡髭上挂满了珠。洗完了脸，使布手巾着古铜的膛，从树叉上取下烟袋，打火烟。江涛走到父亲跟前，笑嘻嘻地把文凭递给他。严志和接过文凭，蹲在杨树上，把向后仰了仰，端相了半天，才说：“嗬，还印着云勾儿！这张文凭可不是容易呀，这是白的大洋钱哪…”说着，起烟来。

忠大伯把大一拍，响亮地说：“他说的那个办不到！耪大地咱有耪大地的材料儿，象二贵、庆儿、小囤，这是庄稼活的材料儿。象小顺，是学木匠的材料儿。大贵，是当兵的材料儿。你呀，我一看就明白，是念书的材料儿！”贵他娘也在一边帮腔，说：“是呀！一看就是个斯文人儿。”

江涛说：“不行，我爹打定了主意，叫我在家里帮他过日。”

忠大伯停止了吃饭，瞪着睛问：“那是怎么说法？”

忠大伯说：“他打定主意不行，还有我呢。一天少吃一顿饭，也得叫你去读书！”说着，他连忙吃完饭，告诉贵他娘，好好喂着，烟袋，打火着烟着。说：“走，江涛，咱找你爹去！”

江涛说：“我爹觉得一家人吃累多，供给不起我，想叫我耽在家里耪大地！”

浇园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涛盛上一碗小米饭，拿起筷，夹上一箸咸菜放在饭上。也顾不得吃，端着饭碗走到东锁井。一门，忠大伯在南房荫里吃饭。看见江涛，一下笑了说：“江涛回来了，听说你快毕业了？”忙叫二贵拿个小板凳来，让江涛围桌坐下，把菜盆挪得近一，叫他吃。

江涛说：“毕了业，也就等于失学失业。”

一边说着，走小门，上了小严村。一拐墙角，严志和在大杨树底下，小井台上歇凉。朱老忠离远就开腔说：“你怎么说，不叫江涛上学了？”

江涛说：“同学们都去考学了…”他把贾老师的意思，把他求学的愿望跟父亲说了，希望父亲的支持。

严志和说：“唉呀，困难年呀！”

严志和一见朱老忠，立时脸上笑来说：“吃了饭，一个不眨，就不见他了，我估摸他去搬你这老将。”他站起来迎上两步，又说：“你看咱这日月；运涛回来，还得娶媳妇，他也那么大年纪了，他又要去上学，我那里供给得起？”

朱老忠说：“无论怎么说，不能耽误咱这一文两武。要只有武的，没有文的，又唱不成一台戏了。”

在严志和的里，江涛不只是一个好学生，他和哥哥一样，自小里从土地上长大起来。在田野上放割草，拾柴拾粪，收秋麦，样样活路拿得起来放得下。哥哥走了，父亲盼他长大了多个帮手，可是他又持要去读书。父亲看了看他那一对豁亮亮的大睛，两条黑眉在怔着。这孩无可奈何地沉默着，看着晴亮的天空。天上飘着片片白云，一只云燕飞起…严志和叹气说：“罪恶呀！好庄稼长不到好土上，难死当爹的了…”他不打算叫江涛去上学，想叫他在家里帮他地，过庄稼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