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星说：“我没帐。”

朱老星说：“就说那一袋麦、五块钱吧，那是十几年以前…”

冯老兰问：“多少？拿帐来！”

庆儿他娘说：“甭去！那里有那么宗事？陈谷烂芝麻的，又来找后翻帐儿！要命有命，要钱没钱！”

李德才说：“你说的！那是对外村的，对咱乡亲当块儿，有什么过不去的事，那么歹毒？有我一面承当。”

朱老星说：“当下我没有。”

李德才笑着说：“没有的事，当面一说就完事了！”

朱老星说：“我去见冯老兰。”

两个人才说迈动脚步走来，庆儿他娘从被窝筒里伸脑袋来，发蓬松地问朱老星：“你去什么？”

李德才说：“看你说的？这是人家跟你要帐，你倒问起我来了。”随后，李德才又唠唠叨叨地说：“也该咱倒霉，谁叫咱这个闲事来？闲事落闲事，你若还不了人家，就跟我去一趟，当面跟老儿说说，也算给我摘了这个儿。”

朱老星撅起嘴来，唔唔哝哝地说：“我知怎么办？”

冯老兰不等说完，挥了一下手，说：“是呀！十几年以前，就是二十几年以前，芝麻烂得了，糠烂得了，这帐还能烂了？”

李德才说：“还他吧！他立时刻跟你要，今日格晚上叫我找了你大半夜。”

朱老星说：“去呗！说什么咱也还不上他，这年儿，人吃的还没有，哪有钱还帐？”

李德才问：“你没有怎么办？”

冯老兰说：“你记不得不行，有帐着。”

朱老星到这个节儿上，又后悔了，他不应该认这笔陈帐。说：“没，我记不得欠你什么钱！”

朱老星一时急躁，说：“当时你已经放了响炮啊！你说，‘这么一丁东西，你拿去吧，也别还我了！’有你一句话，这些年来，我也没搁在心上。再说多少年来，俺给你大院里拾拾掇掇，没要过工钱呀！”

说着话，两个人走来。北风刮得很，街又黑，两个人一门，放开脚步走到西锁井。到了冯家大院梢门上，那个古式门楼，森得怕人。叫开门走去，朱老星一房大屋，宅院，发一机灵就竖起来。三层大院没有一光亮，只冯老兰的屋里还亮着。

李德才走上一步，拍着说：“对呀！你没帐可瞎咧咧？”

走到窗台底下，朱老星立住，李德才说：“我把朱老星叫来了。”

庆儿他娘说：“我可先说给你，穷秀才！你们要是俺一手指，叫你们闺女小折斤斗儿。”

李德才说：“咱就去？”

朱老星说：“走！”

李德才和朱老星走上台阶，走那黑暗的屋。了屋也不叫他们坐下，就在地上站着。冯老兰上老镜，正看着帐簿，把镜对在帐簿上看了老半天，才问：“朱老星，你给我送了钱来了？”

来。他说：“那可怎么办呢？我误会住这个理了。要不，有这么两个五块钱，两袋小麦，我也早就还清了他了。”

李德才一听，弯下腰咧起大嘴，说：“我那亲娘！你怎么这么说？”

李德才也说：“是呀，帐上不在嘛，没说的。帐上在着…”

庆儿他娘披上棉袄，咕咚地坐起来，朱老星说：“算了，黑更半夜，你起来吗？”

冯老兰说：“你把他带来！”

庆儿他娘说：“你等一等再去，冯家大院里有黑屋、木狗，私立刑房，要夹就夹，要打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