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死哪儿啦？”

我站在巷，禅达的这整条巷现在已被划为军事区，吓人名目下其实就是个溃兵集中地。溃散的各路诸候被集中于此以免对地方上造成困扰。巷草率的沙袋工事和工事后的几个哨兵形同虚设，最多表示我们仍算是军人。我仍穿着装死时穿的那衣服，这也是我唯一的衣服，它更加脏污和残破，显然在一月来的逃窜中又失落了某些件。我手上玩着一盒火柴，但已经不是我扔在逃生之地的那盒。

我叫孟烦了，家父大概是烦恼很多的样，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把烦恼了却。烦恼从不了却，倒连累我从小心事重，心事多，而且像刚才死的这些大老们，总是“烦啦，烦啦”地叫着，有的是不认字，有的是图省事。

现在他们都死啦，人要往好看，我想我终于摆脱了“烦啦”这该死的名字。

康丫，有着还算清晰的外表和绝对糙的心灵，生活对他来说是理应心不在焉对待的东西，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甘为弱智是一自保。他最大的特是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在问任何人要任何东西，要不到无所谓，要到了便当财喜。他甚至上茅坑都不带厕纸，认可蹲在那儿找人要，他总是厚颜无耻地在这样，因为他心里模糊地明白：生活不会让他这样人占到更大便宜。

我白向人，望了一望，慢慢把康丫的肘抬到嘴边张，康丫败不馁地拿开“有烟的没？”

我悻悻地打击他“在问有吃的没。”

一个多月后，我走在滇边一个叫禅达的小镇中，忽然听得一个山西佬儿在我后鬼叫：“——烦啦！——烦啦！”

我们所经过的大分人两漠然而茫然，把自己的伤肢架得横断整条巷，用所有的生气给别人制造最后一儿麻烦，在被人碰到时再呼痛和叫嚣——相比之下我的死样活气都可算生机盈然。少数是扎堆的，在虚无中振作起一全无方向的努力。不辣便是这样的一位。

康丫对这打击基本是免疫的“一起去？”

我手上就着一盒火柴，我犹豫了一下，康丫立刻拿走了它，可那玩意儿的磷面都快被我玩没了，也快被我的汗手浸透了，本划不燃。康丫徒劳地划几次后放弃了，扔掉了我的火柴“你的火柴从来划不着。——有针线的没？”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个并无兴趣的烟之外，并无其他发现——那就一起去。

我立刻捡起了火柴，有儿像瘸捡回自己的拐杖——尽我已是个瘸，并且没有拐杖。我们早已不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怒了，所以我平实地回答他：“郝兽医有。”

我和康丫回，收容站的大门，或者更该说被封闭的这整条陋巷的巷。巷很，凋零破败，盛装我们这些凋零破败，散落于巷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墙之下甚至危墙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溃兵。我和康丫穿过他们，我拖着我的整条左，走得恰似一名刚去过势的太监。

这是康丫的绝活儿，他会一直要下去，要到你不得不用什么来打发他。我只好看了下我衣服上所剩无几的扣，康丫明白这算是默许，于是伸手拽走了一个。同时，他发现沙袋后的哨兵扔下了一个烟，足足半！他在那烟刚落地时就打算捡起来了，但扔烟的很不给面，在他手指碰到前就一脚踩灭了。

我不烟，没有康丫的那求，所以我看着。一个军装工整补给齐全的编制内士兵和一个无兵无枪无弹只有一颗扣的溃兵排长，像雕像一样一躬一地对峙着，相当有趣。康丫很快觉得不那么有趣了，因为哨兵拉了下枪栓，我们清晰地听到弹上膛，于是雕像们活了，康丫不屈不挠地捡起了烟，并且聪明地转向了我“有火的没？”

叫我的人自后重拍我的肩膀。山西佬儿康丫的军装扣已经全掉光了，以至始终得腾一只手掩着衣衫下摆，这是为了份而非风化——一个兵也就敞着算啦，但康丫是准尉，他是官儿。

我开始摸上，在康丫的期待中掏给了他一火柴。康丫毫不在意地接过来开始掏耳朵“有扣的没？”

溃军不如寇，兵即为贼。无衣无，则立刻陷求衣求的怪圈。全军尽墨四周后，我和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我们，落到这座滇边小县。惯例是把我们这样的溃兵给地方，惯例又是地方把我们这样的兵给老天爷，所以我们求衣求时也只能地望穿老天爷。

康丫说什么，是我们睡着了也能猜到的“有吃的没？”

我站住，因为没能摆脱“烦啦”这个该死的名字受惊失望到狰狞。为了表示抗议我缓慢地顾盼，其实我知叫我的人是谁。我现在给人一迟钝和呆滞的假象。永不言信和杜绝情，是我这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其实我是这时代为数不多反应奇快甚至过快的人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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