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去极近，可是还有五六里。他们正盘行在古林岭麓间，在暮苍茫中赶。

这八年来，江湖的变化也够不小。最显明的是；老一辈的人大多遁隐山林，不易看到他们的踪迹。而江湖中现的，却换了一批少年英雄。正应两句俗话：长江后狼前狼，世上新人换旧人；这新陈代谢的现象，是一极为正常的事实，并不足怪。

老站住了，眯着老笑问：“公爷有事么？老朽但愿能为公效劳。”

他那把剑斤两不轻，剑三尺，连云全长三尺六；他个儿大，善用远劲，正好用得趁手。那年，学舍士虽说文武皆习，但已不注重舞刀剑了，挂剑游学，大多是又轻又薄的装幌玩意，饰以珠玉唬人而已。但这人的剑没有珠玉装饰，沙鱼鞘，骨把，云上也没有饰，简单朴素沉甸甸地，是真正的杀人家伙。

船一早便靠岸，朝初升，舟上下来了一个丰神绝世的书生，青儒衫飘飘，材修伟，神来照人。他腰中悬着长剑，胁下挂着小包裹，手上提了个书箧儿，里面装了不少经书。

他拜罢起立，俊目中泪光晶莹。

四月初旬，江南草长莺飞，大地生气，天青日朗，田中稻禾青青，欣欣向荣。

君珂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山嘴后，方拭泪上，大踏步走上了征程，踏了莽莽江湖。

从地州府到石埭，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走青，是大路。一是从府城东南六里齐山九，翻山至九华山下行，在群山起伏攀小径，不好走，但近了十来里。

“兄弟倒未见识过哩。”

“小生意往石埭访亲，请老公公指引路途。”

老人家修养到家，摇摇说。“小老儿多嘴了，让这位公爷自行裁夺吧！”说完，扶着少年走了。

首先，他必须先到石埭彭家村追寻底。天刚亮，早着哩，正好办事。

对面来了一个白发老人，手搁在一个十五六岁小伙的肩上，泰然迎面缓行。他让至右，笑一辑说：“老公公请了。你老人家早。”

“别见外了，咱们这就走。”

“立晖兄请。”

“笑话！九华山乃是本府名胜之区，建有诗仙李白的书堂，人墨客谁不到九华览胜？

他正是初莅江湖的林君珂，一个白纸般纯洁的青年人，奉父命奔走天涯，寻访恩人的下落。

九华山，旧名九山，唐李白上了这座山，认为九座峰如莲削成，便叫九华山；在他的诗中曾说：“天河溢绿，秀九芙蓉。”山有九峰，千仞立，周匝二百里，气势超绝。在群峰之下，甚至峰之上建有不少观僧庙。据说，这儿是地藏王菩萨的场。地藏王，佛门弟要认他为佛，而玄门弟却说他是鬼王。教尚神鬼，既为鬼王，该是教的神而不是佛。大家都争，脆大家都祀供。

他提着书箧了池州城，沿北大街转东大街，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的店门还没开。

行程，到石埭有两百里稍少些，平常脚程该分两天赶到，所以走起来轻松。

君珂并不急于赶路，一面走一面问：“立晖兄，今晚预计在何歇宿？”

这年是成化二十三年，也就是成化皇帝快要翘辫的一年，京师皇里，有大批禅师、真人、国师、西蕃法王等等充斥其间；因为皇帝想要成仙成佛，却不料在八月间闭蹬见阎王。而朝廷中的七八糟冗官污吏，多了三四千名，浪费国帑，薪俸发得太多，通货膨胀，一贯面额的大明通行宝钞，不值半文钱，市面暗中使用金银，宝钞成了废。

“在下姓黄，名立晖。走吧！”

蓦地，迎面刮来一阵狂风，枝叶簌籁作响。君珂生长在奇峰峻岭山大泽，对野兽真是太熟悉了；狂风中，微带着虎腥，他知，猛虎来

走了。”

一条小船从武昌下放，在四月十五日舟泊地州府城北面码。这座城原称九华府，后来改名池州府，府城所在地实归贵池县辖。当然啦，在本朝之前还有不少改变，最先有县名的是三国吴大帝孙权所建，称石城县，勇将韩当封石城侯，这儿就是他的封地。

君珂略一沉说：“劳动兄台大驾，小生甚是不安。请教兄台尊大名？小生姓林，名君珂。”

老人家摇摇，笑：“这位公爷怎能爬九华山？绕来绕去迷了路，反而速则不达；而且山南不时有虎豹现，尤其山北与冠帻山相连，许久不见人烟了，龙蛇没，险着哩！”

大汉拍拍膛，大声说：“老弟台，不必多虑，在下要到黄山访友，正是同路，一切有我，咱们何不一同上？”

“借住院，方便么？”

“目下已是申牌时分，该到了。喏！瞧对面奇峰之下那十来间宏伟院，正是九华观。”

你说有虎豹，未免惊世骇俗。山中院，名列直门三十六天之一，怎会迷路？”大汉的声音够大，像连珠炮爆响。

君珂跟着大汉上路，直向天奇峰赶去。大汉大概知他是个文弱书生，用平常的脚程赶路。

是个游学书虫，不想呆的青年学，好神气。但看光景，他家中大概不是家财万金的人，因为他没有带着书重，要自己提行。

君珂长揖相送，谢：“多谢老公公指引，小生无限激。”又对大汉笑：“兄台好意，小生铭；只是小生人地生疏，还是走大路方便些，免得迷途耽搁，速不达。”

这时，后面正走来一个青年大汉，一青衣，足踏抓地虎快靴，面苍黄，五官倒还端正，两太鼓起，材雄壮结实，突然在旁一站，：“走青不如翻越九华山，近多了。”

“九华山后，有一座极有名的院，名叫九华观，在那儿借宿一宵，正好。”

“哈哈！林老弟，你未免太拘泥了。其实你们读书为图清幽，大多寄住禅房院，你难没住过？”

“哦！公爷你问对了，由这儿东门，有一条官直通青。到青往南走，是小路，不通车驿，你可到那儿再问问。”

“兄台…”

三个文人读书，三个屠夫佬谈猪，三个武林朋友定然谈拳脚。可是这两个人一文一武，真无话可谈，但君珂为人朗，他逗引黄立晖谈各地民情风俗，山川风光。可对了劲，黄立晖卖见闻将压箱家伙全掏来了。

世铭笑替他弹去泪珠，颤声：“去吧，君儿，多保重，早去早回。”说完，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