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大明白。”萍似乎怔了一怔，我却笑了。我不相信萍这样聪明的人，既然和舜英谈过，竟会看不来；我又不相信舜英找到萍竟只是老同学叙旧，而不一试她的“游说”？我知我那一笑有恶意。

除了苦笑，我还有什么可说。我自己觉得我的脸也有变了，但是我还竭力克制。她没有半句话问到我的现在，可是翻来覆去老提那些旧事，这明明是她早已知我现在的是什么，却将过去的我拉来作为讽刺！要是她从正面骂我一顿，那倒无所谓，但这样毒辣的讽刺，谁要是受得了，那他就算是没有灵魂！

我笑了一笑，到局势转变，现在是到我向她攻了。

“那原是不容易变样的。”我随应着。

“你还记得我们发动了择师运动，急得老校长团团地转么？从那一次以后，学校方面就很注意了你——”

“咳，那些事，都像一个梦，再提它么！”我开始表示了不兴趣。

“当真不明白吗？”我胜利地又反击一下。

我不由的脸红了一下。她这番话是有意呢，无意？莫非她已经知我的底蕴了？但是我也无暇仔细推敲，我从她的话中生发“可不是，萍，你知我们旧同学还有谁也在这里呀？”

么我又无缘无故跟她较短论长呢？我自己也无以解答。

“我就知有你。”她笑了笑回答。这笑，似乎有刺。“还有，你也知，就是舜英了。——几年工夫，大家都分散了，而且也不同了。不过，你倒还跟从前差不了多少。”

于是两边都不再开，在戒备状态中保持着沉默。

“你知她是来什么的罢？”

“我不是说容貌的老或不老。”萍又有意无意地笑了笑“我是说你那一派——你那谈吐举止的神气，还同从前一样。”

“但是那天她说，是她来找到了你的？”我又故意冒她一下。

“不明白。”萍的光在我脸上一瞥，似乎等待我自己说来。

但是她没有话。她微昂着，若有所思，又若无所思，意态潇然走着。她似乎不及以前在学校时代那么丰腴了，然而正惟其略见清癯，所以娟秀之中带几分俊逸潇洒。忽然一无名的妒意，袭上我心了！我自谓风韵不俗，但是和她一比，我却比下来了。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她的龃龉，大半也由于我固好胜，而她也不肯示弱。

我只笑了一笑，不答腔；但在心里我却自问：“她提这些旧话什么？”

这时候，一小队的青年学生，大概也是赴会去的，正在我们边走过。

“不过，萍，你知舜英从哪里来么？”

萍目送他们在路那边转了弯，忽然侧过脸来望着我，——她的光是那样明澈而富于力。她对着我说：“还记得那年上海大中学生救国运动，上京请愿，雪夜里他们自己开车，天明时到了城外车站，我们同学整队城去劳他们这一番事么？刚才我看了过去的那一队，就想起当年我们自己来了。算来也不多几年，同学们都各奔前程，阔绰的阔绰，蹩脚的蹩脚，堕落的也就堕落了！就是有没有牺牲掉的，现在还没知。”

“哦——”自己觉得了一下“可是我也老了不少了罢？”

“哦——”微笑以后，我就改变了主意“那么，你慢慢自会明白。”

“算了，算了，萍！”我捺住火说“我们不谈过去，只说现在，——我问你一句：你怎样会碰到了舜英的？”“无非是偶然罢了，”她不兴趣地回答“也跟今天偶然碰到你一样。”

“她自己说是从上海来。”

她又接下去：“后来校方勾通了你家里来压迫你，断绝你的经济供给，不是那一年暑假以后你就不得不依照你父亲的意思换了学校么？”

一会儿，也就到了会场。萍始终不离我左右，好像在这大堆的人群中，除了我，别无其他相识者。她也不大开，就同影似的，老跟住了我。最初，我尚不以为意；但后来，我就觉得老大不自在。我和她走来走去，人家见了，一定以为我们是一起的，——甚至，我还看见有人窃顾我们而低语，鬼知他们议论我们些什么，但我们的神情一定有

“你还记得我们去封闭教员预备室么？你也是其中的一个。为了这件事，我们中间还发生了不同的意见，而你是主张激烈的！”

“哦，她这么说？那也随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