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并不喜韭菜的冲味，但却仍旧去买——只因为喜买，喜看鼓腹的合被一把长铁叉翻取来的刹那。

有一次，我找到漳州街，去

合是北方的，一咬下仿佛能咀嚼整个河平原，那些麦田，那些杂粮，那些茧的手！那些一场骤雨乍过在后院里新剪的韭。

不知为什么，椿树是传统文学里被看作一象征父亲的树。对我而言，椿树是父亲，椿树也是母亲，而我是站在树下摘树芽的小孩。那样坦然的摘着，那样心安理得的摘，仿佛一棵香椿树就该给这些芽似的。

我有时候绕路跑到信义路四段，专为买几个韭菜合。

我又喜“合”那两个字，一切“有容”的都令我觉得神秘有趣，像包、饺、卷，都各自容着一个奇异的小世界，像宇宙包容着银河，一只合也包容着一片小小的乾坤。

为自己的一日三餐数算记录，一个女人如果熬到五十年金婚，她会烧五万四千多顿饭，那真是疯狂，女人是把小小的厨房用馨香的火祭供成了庙宇了。她自己是终以之的祭司，比任何僧侣都虔诚，一日三举火，风雨寒暑不断，那里面一定有些什么执着，一定有些什么令人落泪的温柔。

我这。

每次回屏东娘家，我总要摘一大抱香椿芽回来，孩们都不在家，老爸老妈坐对四棵前后院的香椿，当然是来不及吃的。

香椿

我的手指已习惯于接那柔的初生叶的觉，那攀摘令人惊讶浩叹，那不胜柔弱的芽上竟仍把得大地的脉动，所有的树都是大地单向而的血，而香椿芽，是大地最细致的微血。

我把主拉弯，那树忍着，我把支扯低，那树忍着，我把树芽采下，那树默无一语。我撇下树回走了，那树的伤痕上也自己努力结了疤，并且再长新芽，以供我下次攀摘。

年复一年我摘取，年复一年，那棵树给予。

韭菜合

香椿芽刚冒上来的时候，是暗红，仿佛可以看见一地上来，把每片叶都充了血。

那一天，全日本也许只有两个人没有守在电视机前，只有两个人没有盯着记录牌看，只有两个人没有发疯，那是王贞治的妻和王贞治自己。

万于人原来蚵以如此亲和的。吃，原来也可以像宗教一般庄严肃穆的。

我把香椿挟嘴里，急急地品味那奇异的芳烈的气味，世界仿佛一刹时凝止下来，浮士德的鬼给予的尘世乐之后仍然迟迟说不的那句话，我觉得我是能说的。

我踮起脚来，摘那最的尖芽。

“太完了，让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止吧！”

我不喜油炸的那，我喜炕的。买韭菜合的时候，心情照例是开朗的，即使排队等也觉兴——因为毕竟证明吾不孤，有那么多人喜它！我喜看那两个人合作无间的一个杆，一个炕，那好的搭间仿佛有一韵律似的，那和谐不下于钟跟鼓的完韵律，或日跟夜的循环错的完韵律。

不纯是为了那树芽的味，而是为了那背后因缘，岛上最南端的小城，城里的老宅，老宅的故园，园中的树，象征父亲也象征母亲的树。

我把树芽带回台北，放在冰箱里，不时取几枝，切碎，和，炒得香的放在餐桌上，我的丈夫和孩争着嚷着炒得太少了。

让全世界去为那一疯狂，对一个终执的人而言，每一全垒打和另一全垒打其实都一样，都一样是一次完的成就，但也都一样可以是一清气闲不着意的有如呼一般既神圣又自如的一击。东方哲学里一切的好都是一“常”态“常”字真好，有一天长地久无垠无垠的大气魄。

记忆里妈妈不什么树，七个孩已经够排成一列树栽了，她总是说“都发了人了，就发不了树啦！”可是现在，大家都走了，爸妈倒是了前前后后满的，满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