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也笑一下“你行啊，菜成大腕儿了。”晚江对他的用词似懂非懂。其实他和她对于彼此都在似懂非懂当中，因为这时分，对某句话、某个词汇的理解，变得次要了。

这时预科大师傅给两位五十来岁的女人缠住，要他供这些菜肴的绝招。她们得他无奈，只好承认这并不是他的厨艺。预科大师傅把晚江从厨房里领来。晚江一一脸的闲情逸致，朝两位上妇人浅鞠一躬。

洪对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说：“看着；假如那个镜的老过来，给我报个信儿。”他指的是瀚夫瑞。女人们笑嘻嘻地拍他肩打他背，大声说：“放心吧，我们一定帮你缠住他。”

她笑了笑说：“哎呀，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旦开始用这闹脾气的语调说话，一切陌生、疑惑都过去了。洪以一个极小的动作，领她向门外走去。几乎不是动作，是男舞伴给女舞伴的一个暗示。她跟着他走的时候，忘了瀚夫瑞还在厨房里等候她。她只是打量洪，他穿一条卡其的棉布，一双棕鞋，上衣是件黑西装便服，里面衬着黑衬衫。打扮是登样的，姿态也是好的，而太可的衣服在一个男人上，就显得一轻薄来。晚江自然不会这样去想洪。她只是觉得他的打扮和一个夜总会谊舞教员很吻合。

走过门，几个中年的亚裔女人同洪，也好好地盯了一晚江。她们的目光告诉晚江，她们是知故事的人。

他们手牵手来到电梯后面一个死胡同里。走廊里灯光照不这里，两人再也无需相互打量了。晚江觉洪的下抵在她额上。她便用额去抚摸这下，那上面刮脸刀开动着来回走，走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早晨。她的额角抚了他面颊上那层铁青，很汉的面颊。抚着抚着，晚江哽咽起来。

瀚夫瑞在晚江结束这菜时一气。是替她息。她两手撑着叶，盯着下一菜，似乎在定神，又像是战前目测行动路线。她穿白棉布短袖衫和浅蓝仔，一个清的野餐形像，瀚夫瑞想。即使是手把手去教，那些主妇一生也学不成晚江这样。你看她此刻两茫茫的，但谱全在心里；或许更玄，她心里都没准谱，一举一动，就全成了谱。

晚江从五年前打起招牌，此类品堂会，生意不旺，也不冷清，一个月总要开张一两次。瀚夫瑞替她账，包括分发雇员工资。每次结账，她剩不了多少钱，最好的时候只能有千把元收，但每一次，她都标新立异。你会觉得一百多名客人都是陪她玩耍的，她要看看自己的恶作剧在他们那里的反应。

“你真是的…我一都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刚才吓死我了。”晚江说。她手一抹，横着挥去两颗泪珠。

晚江向两个心的妇人了歉，是撇下她们，走到洪跟前。她圈一红。他的笑容撑不住了，面容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把两个拇指在仔两侧的兜里，成了个手足无措的女中学生。他告诉她，他偶然听到夜总会一位女会友提到晚江；女会友只说有这么个中国内地来的女人，菜得很，中、西共赏。他就猜到了晚江。他便设法混了这个酒会。

她抬起，看见观众里多了一张面孔。两位妇人后，站着洪。一刹那间，她觉这张面孔变了太多，五官都有些发横，个也不如记忆中硕长。十年带走了他上和脸上的不少棱角，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圆。人的外形也会是圆的。这圆便是一苍老。她也在洪里，看到相仿的叹。他也穿越了陌生和疑惑，终于认定了她。

偶尔会有客人对预科法国厨赞菜肴的妙。预科大师傅便略一颔首，模棱两可地认领了原本属于晚江的赞。他本想从晚江那里学几手，或者索偷几手，却发现她路太野，随心所，甚至扑朔迷离，因而任何的菜肴都不易重复。对于难以重复的东西，都是缺乏科学的；科学的第一项特质就是可重复，预科大师傅对于晚江缺乏科学的厨艺，便从此一笑置之了。

晚江顾不上她们有些肮脏的笑声脆得刺耳。她只顾着看洪。一阵的批评过后，她到他是那么顺。在门外，他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手就会使节奏和动作，一切就成了打仗。而晚江像对前台的一百多客毫无知觉，那一百多张嘴连接起来是多长一条战线，她毫不在意；她只她的。闲闲地一勺一勺地舀，一片叶一片叶地填，以一挡百，一个打错的靶都没有。

他摸到她两个肩胛骨因哽咽而有的耸动。他开始摇她，想把她哄好。却越哄越糟，她挣扭起来，一只手，在他上胡地打。徒劳一阵，他就随她闹去了。她累了，由他抱着她，歇在那里。两人全失神地站着，呼也忘了。他慢慢从衣袋里拿一包纸巾，一张，给她。她的手麻痹地拿着纸巾，不知该用它什么，他只好把她的脸扳得稍稍朝向走廊的灯光，拿纸巾把她脸。他觉她下在他掌心里搐得很凶。他轻声说：“你剪短发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