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江听谁在同她说话，突然从自己的幻觉中惊醒。

她向洪了个手势，要他跟她走。树越来越，画眉叫得珠一样圆。

但晚江嘴上说的，是要不要还老校友妻们的礼。瀚夫瑞问送的是什么？她个鬼脸，用英文说是三份“１４１４”瀚夫瑞笑了，明白礼不过是“意思意思”他要晚江看着打发，不要太明显的“１４１４”就行。

“你说呢晚江？还是不喝它了，天太，喝这些不合适。”瀚夫瑞说。

“你还不知呀？仁仁和九华的父亲来了。两年前就来了。”

洪笑着说北京现在是“中国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一大堆银行，惟独没了“人民银行”

“一个月了，还没买？！你没拿我的钱请老女人下馆吧？”

“托人找呢。”

“那就一句…”

他看着她穿运动服的背影。她比十年前胖了，乍看却还是姑娘家。

“连这个数，我这银行一共支给你三万八千了。”

“刚才叫的──我以为你怎么了呢。”

晚江人往下一，长嘘一气。她听他讲哪瓶酒是他哪年哪月得来，怎样一次次躲过他的馋痨校友们，心里却一阵窝：好不容易要响动了，响动又给憋了回去。晚江在刚才一瞬间臆想的那场痛快，又憋在了一如既往的日里。没希望了，连打碎什么的希望都没有。

外面凉了，仁仁和路易还在院里磨洋工地清理桌，扔掉一次餐，刮烤架上的焦炭。老校友们已到客厅里，其中两人在钢琴上弹四手联奏，第三位在唱一支四十年代的歌。还是有些情调的，一濒临灭绝的情调。不久，瀚夫瑞的声音加了，唱起了二。晚江把一盏盏的酒摆到托盘上，听外面一个儿、一个少年正明着吵嘴，暗着调情；里面四位痴迷在垂死的情调中，提醒人们，他们也儿、少年过。

“三万七千五。五百块你让我买个二手电脑。”

晚江没问，怎么又不开了？她注意到他忽然向前佝偻的两个肩膀。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老态。他平时只是零星呈一些苍老的瞬间，而此刻那些闪烁无定的苍老沉落下来，完整起来。她不敢再看他，甜温柔地告诉瀚夫瑞，她已打开了一瓶十年陈的Shiraz，老哥儿们难得见面，温和的酒将使大家觉上健康些。

。

“我这儿有客人。”

晚江上想，你不望“开锅”吗？你为苏那喝废了的人担惊受怕吗？把苏兜去，让大家看看这儿的好生活没有吃苦耐劳为全家打的九华的份儿，却拿价值千金的酒养着舒舒服服废料的苏。

当她看见车里钻来的是洪，立即收拢脚步，佝腰伸地起来。洪笑嘻嘻迎上去，在她背上轻轻捶打，一面逗她说，哎呀，七老八十啦。她猛一拧，白他一，手抓住一棵细瘦的柏树，继续狂。一面，一面就四下打量，怕瀚夫瑞多个心，猫在某跟踪。

晚江打开那张纸片：“喏，这叫支票，这是数目字：一万六千块。识数吧？”她揪着他耳朵，和二十年前一样，总有些亲的小待才让他们密切无间。

笑眯眯传到晚江这，就有迷迷了。晚江说：“对不起，我这会儿没空…”

“我就说两句话…”

“本来想开一瓶好酒。”

“明天吧。”

晚江在托盘另一边摆了一些鱼籽酱，对外面唤：“仁仁，来帮妈妈端东西。”她觉从这个下午开始，仁仁和路易开始不老实了。也许仁仁并不明白自己的不老实，但路易不会不明白。

这是最后的台词。如同许多电影中的角一样，谁说最后这句词谁就是那场戏的势者，就得转扬长而去。晚江和仁仁就那么在最后台词的余音中转，扬长而去。一步、两步、三步…“啪！”最后一个昂贵的酒瓶砸过来，砸在晚江后脑勺上…

她从上衣领里摸一张对折的小纸片，说：“成你的‘人民银行’了。”

电话响了。晚江一接，那边的老女人便咯咯地乐。晚江心里一阵恶心，心想女人活到这把岁数了还没活份量。她无意中回，见正唱得痴迷的老少年瀚夫瑞睛并没放过她。她只好用同样轻贱的声音跟老女人搭话：“哎呀，我当是谁呢。”洪即便是耶稣，天天搂着这样的老段，用不了多久也会儿堕落。洪的嗓音来了，笑眯眯的：“吗呢？”

“识数、识数…”他也一贯是越待越舒服的样，直到晚江笑她十八岁的傻笑来。

一晚上无数电话，全是找路易的。

晚江的不客气让瀚夫瑞生疑了。他嘴还在动，神却走了。晚江了“再见”便随便地把电话撂回机座。接下去她一晚上都拎着心，等洪下一个电话打来。每次她撂他电话，他都会再设法再打。

“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