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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体的时候,却粗憨地笑了:他是对这些顶熟悉,他是好像走到了故乡,而天真地感到乐意。
终于那只老狗心安理得地蹲伏了下来,埋头在腿中。于是那个主人便同它高声地说了几句关于人生道德的话,丢下棍子,从狭小的道路上满足地走了回来。他揩着汗,在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快乐的,天真的笑容,望着客人们,好像他们是亲密的朋友。人们看出来,他是经历了极大的艰苦才得到这个笑容,而用这个笑容,这种天真与亲密来保卫自己。他是觉得他把他底家庭里的一切全展览出来了,因而他觉得可以安心了。
他领客人们走进屋子。然后他走进房去。那个女儿,是伏在后房的床上,埋在枕头中悲泣着。他走过去,焦虑地、慈爱地悔罪地笑着,摇撼她,继而向她热切地耳语,安慰她,向她灌输他底人生哲学。
他扶女儿坐了起来,像一个母亲一样,理了女儿底头发。然后,为了使客人们听见,他走到门边,向女儿发出愤怒的喊叫。
“我跟你说过那个高头有米!我跟你说过还有两升,混帐东西!”
吃了饭之后,他便领客人们到一间潮湿的房间里,跨过一些坛子和罐子,声明这是他自己底房,请客人们安息。大家都非常疲惫,就睡了。朱谷良对这个主人是存着戒备的,但他终于无法抵抗疲惫。
那个主人,是好久地在窗子外面站着,从一个小洞里监视着他们。他是觉得人类太可怕了;狂热地保卫家庭和财产,便成了他底英雄的伟业,恰如狂热地建筑村落,是他底祖先们底伟业一样。从这里,人们便找到中国底虚无主义了。这个主人和父亲,静悄悄地站在寒冷的窗外,保卫着他底物质的家产和精神的财富,是像一切英雄一样,有着正直的,英勇的心灵;人们是可以从他底穿着破烂的,厚重的衣服的瘦小的躯体上,看出中国底英勇的姿态来。
有几个大胆的邻人敲了后门,向他探问消息,并向他表示那种非常的耽忧:这种耽忧,是因为他底财富,他底狂热,和他底对女儿底爱护。在村庄里,他底身上是堆满憎恨和恶毒的嘲笑的,但此刻,他是得以在同情的河流里洗澡了。大家偷偷地看了睡着了的客人们,研究了他们,面对他们怜悯了起来。有一个年老的私塾先生,就在院落里高声叫起来了。“大家都是中国人!在这个时候,只有中国人救中国人!你底鸟枪呀!”他愤激地叫“所以我晚上请他们!所以我要向他们请教!”
随即有第二批人,其中有年龄较大的妇女们,来看这几个不幸的人——大家都明白了他们是不幸的人——而在这个父亲和主人底屋子里泛滥着同情和议论底潮流。大家决心要向这几个人间一问战争底情况了。但当大家谈及他底女儿底勇敢的时候——她是依然藏在房里——这个父亲和主人变异了。他是突然阴沉了起来,落到一种直觉和一种梦境里,就像在门外一样;随即他表露了阴沉的态度——他是害怕着邻人们到他底屋子里来,认清他底各种堆积物的——而消灭了向他涌来的同情。
下午,雾散,天晴朗,旷野中有枪声。于是这个村落便被恐惧压倒,而归于死寂。有钱的家庭,尤其是有着年青的妇女的家庭,认为已经到了最后,便开始向更荒僻的乡下迁徙了。
但这个主人,为人们所看到的,是有着一种仇恨和热狂的;他是信仰着自己,而不愿迁徙的。他是永远不会离开他底洞穴的了;为了保护他底女儿,他是拿出疯狂的信心和勇气来,英勇地准备为全人类作战。
于是,他坐在他底大方桌旁边,冷酷地注视着前面。在油污的方桌上,是放着他底鸟枪;对这个武器,他是又有着信心了。像一切英雄一样,他是对他底所爱有着永恒的信心。
客人们一直睡到晚上;他们是过于疲劳。李荣光最先醒来,发觉没有人注意,便动了心,在黑暗中烦扰了起来;这种烦扰,像年青人底恋爱的烦扰一样,在李荣光心中,是强烈的。这个年轻的简单的家伙是在黑暗中惊心动魄地站着,面孔发烧了。于是他便在坛子和罐子中间摸索了起来。他企图打开壁前的那口橱,弄一点可以卖钱的东西。什么东西好卖钱,在世界上总是总归一样的,他想。他咳嗽了一声。…听到了咳嗽声,那个主人便溜到门前来。听到壁橱底响动声,他便咳嗽了一声。
这个从黑暗中发出的阴冷的声音使李荣光恐慌得发抖。他退了一步,而在一个凳子上绊倒了。但对于自己是一个兵,他却是意识到的,于是他发出小孩般的尖细的,愤恐的叫声来。
那个主人溜开了。立刻便转来,掌着灯,脸上有卑屈的,甜蜜的微笑。
“什么事?什么事,啊?”
“混蛋,混蛋,混蛋!”李荣光在裤子上擦手,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