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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酷地说。“不要专门责备当兵的,你们自己也要负责!”他说。
那个老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敢说什么,悄悄地、迅速地在大雪中走开去了。
“不过是一块钱啊!只是一块钱!该死,我是有儿子底人啊!”她突然站住,小孩般哭出声音来。然后她恐怖地看了手里的那一块钱一眼。她拼命抖擞手臂,好像抖掉什么发烫的东西,把那一张纸币丢在雪上。
丁兴旺底那一声可怕的叫喊和随后的那个在旷野中孤独地震响的锐利的枪声,惊动了栖息在木船上的人们。他们同时抬头,谛听,同时站了起来,未说任何话,涌出木船。他们站在一起,站在大雪中,注视远处。那些孤独的、焦灼的、彼此怀着厌恶的个人是在仇敌出现的时候团结起来了。这个仇敌是杀害了他们底伙伴,威胁着他们底生存的。他们站在一起,好像兄弟,在短促的,绝对的沉默中凝视远处。他们是只有七个人,但他们觉得他们是强大的存在。在这种结合中,光荣的意识使每一个人露出了英勇的神情,企图第一个做那种英勇的行动。
被杀害的是谁,是不重要的:被杀害的,是他们底血肉底一部分。但在光荣的要求中,他们却需要表露自己底对这个被杀害者的深切的感情,而作为一种高贵的动机。“丁兴旺!”石华贵短促地说,站着不动。
对伙伴的友情是在对敌人的仇恨之先爆发。丁兴旺,是年青、诚实、会划船,在那样的晚上,会唱歌的。友情里面,有着幸福的、动人的竞争。丘根固面孔颤栗,在那种极其悲苦的表现中,解下了他底手榴弹。大家看他;凝视前面,感到光荣。
李荣光、刘继成和张述清同时解下了手榴弹。石华贵开始奔跑了。朱谷良,在强烈的感情下,不理会自己底理智底某种反抗,开始奔跑了。这一群人在大雪中疾迅地奔跑了过去。蒋纯祖跟着奔跑,但在枪响时惊骇地站住,明白自己没有武器。他想到,假若有武器,他便一定不会落后,他是有着那样的热情,他不能失去那种光荣——在雪上伏倒。他失望地看见,在他底奔跑着的伙伴们中间,有一个人倒了下来。假若是他,他便必不会倒下来,他想。
“多么紧张啊!”蒋纯祖在雪中颤栗,想“多么意外,多么特别的时间啊!要是我有一只枪,就什么问题也没有!而三个人是多么容易消灭!”他兴奋地、狂妄地想。因自己和那些为了替伙伴复仇而奔跑着的英雄们有着无上的友情而感到光荣和幸福。面前的残酷的战斗,对于他,是美丽的、迷人的图景。他颤栗着——开始在雪中向前爬行。一颗枪弹锐声飞过,他惊异地盼顾。他看见他底那些英雄们奔近了乱石滩,而一些碎石在乱石中间喷到空中。他笑出狂喜的声音,颤栗着,重新伏倒。
他看见他底那些摆脱了披在身上的军毡或被单的、穿着单薄的破衣的英雄们。迅速地冲进了乱石滩。他看见有碎石从地面喷起,并听见了爆炸声。落雪的旷野中的强大的爆炸声给了他以狂喜的、兴奋的印象。年青人,被友情和光荣底需求支持着,不明了世界,是有着这种奇异的、狂妄的心情。
他觉得他们是胜利了,他希望这胜利永不结束。“要是我能够为你们而死去啊!”蒋纯祖,在雪中颤栗,想。但旷野寂静了。蒋纯祖不再看得见他底荣耀的英雄们;他们是被乱石遮住了。天色灰暗,大雪悄悄地落在旷野中。蒋纯祖惊愕地感到大雪是悄悄地落在旷野中。
他站了起来,看见了在面前不远的地方躺着李荣光底尸体。他怀疑地走了两步,而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使他站住。在迷茫的大雪中,面前是尸体,这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他永远记得。
朱谷良底心里是有着理智的反抗,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不明了敌人是谁便去行动。但他底团体底那种强大的力量使他明白了敌人是谁。他是荷着他底理智所给他的深沉的痛苦和大家一路向前奔跑,而完成了他底行为。
李荣光被那个团长底兵士射倒的那个瞬间,一种强大的敌忾在他们中间发生了,他们疾速地向前奔跑,明白自己必会胜利。在这个瞬间,朱谷良是突然地脱出了他底理智所加给他的重荷,而感到一种甜美的友情,这是他从未在这一群人中间感到过的。他觉得他底任务是从盲目中拯救他底伙伴们,从仇恨中拯救他底敌人们,不管这敌人是谁。他是有了一种悲悯,觉得这个战争是不必需的;在他底强大的激动中,他觉得,这个世界是必定可以为和谐与光明所统治。是他底团体底那种团结和友情底表现使他觉得这个世界必可为和谐与光明所统治。因此他猛烈地向前奔跑。石华贵底第一颗手榴弹是把那个团长底唯一的两个兵士炸碎了。朱谷良和石华贵一同奔进乱石堆。那个团长,看见了自己底失败,镇定地从石块后面站了起来,握着手枪,以凛冽的神情暴露在他底仇敌们,他底祖国底仇敌们面前。迅速地看见了这个,尊敬的感情便来到朱谷良心中。朱谷良站下,于是石华贵站下。
那个团长,站在乱石中间,在迷茫的雪花中冷酷地凝视着他底敌人们。朱谷良是握紧了他底手枪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不能射击;而假如这个凛冽的军官向他射击,他不能反抗,而他所得到的死亡将是他所希望的那种英勇的献身,虽然他从未想到他会在这种样式里作他底英勇的献身。朱谷良和平而安静,握着手枪看着团长。
石华贵向前走了一步,但团长底严厉的吼声使他站住。“放下你们底枪!”团长以严厉的、激越的声音叫。“你们,你们也是中国底军人?”
常常是,在这个以枪枝相对的严重的瞬间,谁先开口说话,谁便被击中;说话是常常解除了仇敌那一面底那种沉重的凝静,使他意识到必要的动作的。但这个团长说话了,而石华贵并未开枪。朱谷良觉得,他是遇到一种神圣的东西了。“也许我会被他打死,但是这是很简单的!”朱谷良想“这个军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们底信仰是神圣的!”“放下你们底枪!”团长厉声叫。
朱谷良偶然地瞥见了石华贵底脸上底惶惑的神情,被这神情所惊动,想到石华贵是已经被征服了。在一种快意底下,朱谷良对石华贵同情起来,想到要解救他。但朱谷良仍然站在那种可怕的紧张中。伙伴们分散地站在他们后面。天色昏暗,大雪迷茫。
团长第三次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他站着不动,坚定地握着枪,相信正义必会胜利。
“是的,他能做到的,我已经做到了!”在团长吼叫的时候,朱谷良想。朱谷良,觉得他是已经向那件神圣的东西顶礼过了,而事实证明了他是同样的神圣。于是,对于伙伴们底同情,和那种大的骄傲,使他,朱谷良在团长严厉地命令的时候做了一个简单的、必要的动作。这就是蒋纯祖所听见的那一声短促的、轻脆的枪声。
团长倒到石块上去,做着惨痛的挣扎。石华贵奔上前,迅速地踢落了他底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