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纯祖突然觉得,在这个场面里,他是最重要的人,于是被光荣的意识惊动。蒋纯祖,在年青人底那种热情里,伸手拦住了朱谷良,并且迅速地插进身体去,用自己底胸膛挡住手枪。
这个动作给了他以无比的感动,他在说话之先啜泣了起来。他举着手,看着朱谷良底愠怒的面容,小孩般啜泣着。他有一种需要;他,蒋纯祖,爱一切的人,决心为一切的人而死。
“朱谷良…不要这样!”
朱谷良愤怒地看着他,同时退了一步,以便监视石华贵。“我是你们底朋友…我是兄弟!我爱你们,相信我!”蒋纯祖哭着大声说。
朱谷良,被这种热情所烦扰,严肃地看着他。蒋纯祖沉默,突然感到空虚,凝望着院落:雪尘在冷风中打旋。蒋纯祖举着手,无故地战栗起来,又看着朱谷良。朱谷良是在冷冷地微笑着。蒋纯祖觉得他丑陋、可怕。
那种紧张的空气已被解销,朱谷良决定为了尊敬、并教训蒋纯祖的缘故,暂时饶恕石华贵。朱谷良看了站在窗后的石华贵一眼,放下手枪,转身走出院落。
朱谷良在冷风中寂寞地走到石华贵们先前所经过的那个谷场边上,站在那些足印中间,凝视着坡下的冻结的小河。不知为什么,朱谷良在寂寞的寒风中流泪。
“是的,是的,我曾经爱过别人,曾经有过那种热情,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是的,我很颓唐了!我真的颓唐了!从此我不愿再做什么了!是的,从此!又能有些什么?又能得到些什么?我这个人,曾经被谁理解过!啊,只要有一个女子能够爱我,能够爱我,我们就在大雪上,飞走吧!就是这样!就像这一片旷野,冷的、空虚的、那些树是荒凉的!那些坟墓!那么让他们年青人在我们底坟墓中间去找寻吧!而且永远…”朱谷良想,凝视着积雪的、阴暗的、荒凉的旷野;想象自己是在荒凉中永远永远地孤独地走下去,为了寻求安息。
丘根固和那两个年青人,因为惧怕石华贵因他们底冷淡而向他们报复的缘故,在朱谷良之后悄悄地离开了院落。蒋纯祖痴痴地站在窗前。一只麻雀在积雪的院落中停下,于是另一只停下,第一只飞走的时候,第二只便悲惨地叫了两声,迅速地跟着飞走。它们飞到屋檐上,又这样地追逐着飞了下来,发出那种啼叫,这种啼叫只有它们自己才懂得,显然它们是在空前的艰苦中相爱。蒋纯祖出神地看着它们。石华贵从窗户跳下,麻雀们飞开,蒋纯祖带着矜持的面容回头。
石华贵站住不动,不看蒋纯祖,阴郁地沉思着。忽然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摸出那个金戒指来。
“这个还你。”他冷淡地说。
蒋纯祖,因为他底冷淡,不安地看着他。
“这个还你。”石华贵单调地说。
“不,我不要…你以为我还要这种东西吗?我要做什么…”蒋纯祖笨拙地说,猛然脸红。他恳求地看着石华贵,希望他不要如此冷淡;然后他向屋檐上找寻,希望使石华贵看见那些在艰苦中相爱的鸟雀们。
石华贵轻蔑地笑着看他。
“拿去!”
“我不要!”
“拿去!”石华贵严厉地说。“你不要,我就丢掉了!告诉你,我也不要的,那天我不过和你开玩笑。”他加上说。“你丢掉吧,真的。”蒋纯祖诚恳地说,怕显得傲慢,露出欢欣的样子来。
他们都羞于要这个戒指。显然的,石华贵是决心还清债务,决心复仇了。这种决心使他勇壮而坚决。但蒋纯祖不能明白;他以为石华贵仅仅为这个戒指才显得如此。石华贵看了蒋纯祖一眼,无表情地把戒指抛到屋顶上去。蒋纯祖,怕显得傲慢,做出欢欣的表情看着石华贵抛掷。戒指无声地落在积雪的屋顶上,石华贵以沉闷的脸色环顾,然后大步向外走。
“我问你,”他停住,问“朱谷良还有没有子弹?”蒋纯祖坚决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吃惊地看着石华贵。
石华贵出声冷笑,走出门。
于是石华贵开始复仇。他是无计算的、勇壮而疾速。他走进谷场,看见了站在兵士们当中的矮小的朱谷良。
大家看着他。朱谷良以一个长的凝视迎接他。在这些视线下,他盼顾。他想到,他可以向丘根固拿一颗手榴弹,在行动的时候炸死朱谷良;同时他想到,朱谷良是不会给他这么多的时间的;朱谷良底明亮的眼光便是证明。在这些疾速的思想里,他走近了朱谷良。
他突然站住,仰面凝视朱谷良,带着那种英雄的力量,拉开了自己底衣服,露出长着黑毛的、强壮的胸膛来。“朋友,向你借一颗子弹!”他大声说,轻蔑地微笑着。朱谷良沉默着,看着他。
“朋友,当兵的随便在哪里都指望这一颗子弹。”他大声说;他底胸膛颤栗;他得到了无上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