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纯祖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小孩般看着他。他文雅地笑着，好像赔礼，走了开去。他底姿势有力而严肃，那个卫兵向他敬礼。

“要去吗？要去，也行的哪。”他说，笑着。

他走下码，挤到人群中去。一个兵士善意地回答他说，船，夜里一定有，但不能确定是什么时候。于是他就决定等待，在码下层的石级上坐下。

这被饥饿者和竞争者的双重的狂所支着的阅读，是使蒋纯祖底情和思想整个地变化。当他重新走到街上来的时候，黄昏，那些灯火在嘈杂的人们之间丽地闪耀，那些车在疾速地奔驰——对于这一切的亲切的、温柔的觉，就完全地消灭了他底从旷野中带来的那个恶梦。他觉得，对于旷野中那可怕的一切，他还有一些苦闷，或一些不了解，但现在这个世界是如此的优待他，他愿意把它们忘记。

蒋纯祖没有遇到阻拦，渡过江来。在这境里，人们底心灵是非常张地活动着。当他，蒋纯祖，搜索了全，在内衣底袋里发现了一块钱的时候，他底那些浪漫的梦想便混地活动起来，支持着他了。当他想到他可以找一个旅馆休息一天，然后挤上任何一只船到汉去的时候，他便在那浪漫的心情中无所顾忌地快乐起来了。

那个留在后面的瘦而苍白的、有着文雅的表情的军官跨过塘走来，注意到那个非常的敬礼，然后着善意的嘲看着蒋纯祖。

这个时代的青年们，大半是在站在书店里的那些时间里得到人生底启示和天国的梦想的。那些站在一起的青年们，是互相地激起了一底张的苦恼和心灵底兴奋的甜——是互相地激起那狂的竞争心来。在这些时间里，那些字句是特别地富于启示，它们要永远被记得。所以，这些书店，便成为天才底培养所，和狂的梦想者底圣地了。在那些书架和书桌旁边，这个时代底青年们，他们底和手，是在颤抖着，他们底脸孔充血，他们底睛，是放着可怕的光芒。

庄院面前，他们之中，烂睛的刘继成回看了一：他们走到庄院里面去了。一个荷枪的兵士，在门前守卫着，因为悠远的军号声和继续走过着的庄严的队伍的缘故，神圣地向这些破破烂烂的散兵们敬礼。这些散兵们，从毁灭中来，曾经几乎把他们心中的那个祖国也置在毁灭中，现在得到这个祖国底神圣的敬礼了。

他确实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快乐。他开始焦躁，希望即刻便能到汉去。于是他向江边走。有时他站下来，恍惚的表情，企图唤回旷野中的那些非常的东西，并了解它们。但这是徒然的。它们是完全地消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了；这消失，是证明了他目前的快乐。

那些在等待着他的光荣的工作和情的、丽的、惊人的少女们，是把那个朱谷良、那个石华贵、那个丁兴旺和那个丘固消灭了。他是不能再留在任何一个朱谷良底边了；假如他要生活下去，那些丽的、情的、惊人的少女们便是必需的了。他觉得，这心情，是一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他觉得，这叛变，是一羞耻，然而是一必需，因此他仍然快乐。

“我还不知，了这么多的东西啊！多么好啊！”蒋纯祖，兴奋得打颤，一面注意着边的那些在看书的同类的青年们，抓起一本杂志来。丢下，盼顾，又抓起来。终于他狂地看下去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是易于遗忘创伤的：那些创伤，在被用一野兽的胡涂的力量忍受过来之后，是并不痛楚的；它们是激发了那为不明了世界，不明了毁灭的人们所有的浪漫的情。那些年青人，是赤地到这个世界里来，无可毁灭，盼待光荣，得到幸福了。那个朱谷良，是惧怕着他底信条底毁灭的；那个石华贵，是惧怕着他底漂泊者底毁灭的权威底毁灭的；但蒋纯祖，却这样地走来，到会有以这些毁灭为荣的可能，快乐起来了。

他是在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天真地快乐起来了，虽然他是那样的破烂，虽然在他底上，是涂着他底朋友底血污。他觉得，九江是异常地生动，在实现那丽的梦想；他觉得，在九江底辉煌的天空里，太是为他，蒋纯祖而照耀。他是极迅速地得到了这个时代的青年们底一切幸福和一切光荣了。

他觉得，到汉去的途程，必定丽如诗。他底心是这样地颤动着，以致于他只在旅馆里睡了四个钟便爬了起来。离黄昏还远，他便走到闹的街上来了。年青的人们，在他们底梦想里，是有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蒋纯祖，向街上的那些装束浪漫的和衣著破烂的青年们，投着为互相妒嫉的妇女们所有的那光，走了一家书店。

“能为祖国牺牲的，就能得到报酬了！…而我，是老百姓！是的，老百姓！”蒋纯祖着失望的泪，想。他回。那支军队依然在动，光在钢盔和枪枝上闪耀；远，光照着江。军号声在远的平原里，隐约得几乎听不见，给予了空间无限的觉。于是蒋纯祖明白，是什么一力量突然地分开他和他底同伴们，而使他们称他老百姓的了。

冷风扑着。等船的人们，沉默而困顿，倚在箱笼上或坐在各堆积上。卖零的小贩们底灯火在各闪耀。多量的电灯在左近的楼房和江边的囤船上辉煌着。沿着江边，停泊着各样的船只，有的在黑暗中，有的燃着灯火。达在被映照得异常明亮的面上所发的节奏的、顽的颤动声，给予一漂泊的觉，使蒋纯祖到甜的凄凉。于是他就静静地过朱谷良和石华贵底毁灭，想起往昔的那些事来。他想到去年过年的时候和前年过年的时候，想到在爆竹底烟气和朦胧的灯火里，在南京城上密密地飘落的雪…。他是静静地过了旷野中的毁灭，因为那无论怎样悲哀，无论怎样凄凉，由于那些苦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