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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熄灭了。蒋纯祖凄凉、甜蜜,有眼泪。“我永不忘记,亲爱的人!”他低声说。
轮渡已经停航,蒋纯祖就在码头上站了下来。他靠着栏杆,…风继续吹着,天空里飞过的蓬松的云可以看到;这种云是只在春季才有的——城市完全入睡了。蒋纯祖什么也不能想,但觉得自己悲伤而幸福。一切是这样的严肃,表现力量;这样的美丽,表现爱情。这样的动荡的时代,这样的悲伤和幸福。对江的大钟敲了一点,蒋纯祖兴奋地听着渐趋微弱的,宽宏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永不消失。沉寂的江里有激怒的狼涛,远处灯火灿烂的江轮进口,传来嘹亮的汽笛声。蒋纯祖突然发出有力的、柔软的、急迫的、无声的哭泣。蒋纯祖在江边徘徊,直到黎明。
蒋纯祖不再到姐姐家去。他遇到傅钟芬两次,和很多人在一起,傅钟芬对他很冷淡。蒋纯祖注意到,在复杂的友情关系中,傅钟芬有了新的严肃;这种变异给蒋纯祖留下了悲苦的,然而兴奋的,特殊的印象。蒋纯祖后来知道,傅钟芬在这个时候已经卷入了新的恋爱。但傅钟芬难于遗忘最初的接吻,难于遗忘她底不寻常的蒋纯祖,在蒋纯祖随演剧队离开武汉前给他写了一封感伤的长信。信里尽量地,天真而扰乱地描写了她底感情。她说她害怕任何东西;任何朋友底变异都使她伤心。她说她以后再不会得到,再不会得到——因为她底心已经破碎。
蒋纯祖深深地被感动。在剧队临出发的时候,蒋纯祖到姐姐家里去辞行,交给了傅钟芬一封长信,说:他感激她,永不忘记她,将来他们要再见。蒋纯祖,是在悲苦的雄心里面说了这些话的。蒋淑珍和他谈了很久,主要的是谈傅钟芬底恋爱和离家的企图:傅钟芬预备加入另一个剧队,从而离家。蒋淑珍痛苦,衰弱,变得噜嗦,重复地,愤怒地说明傅钟芬不能够离家,并长篇大论地用很多例子攻击演剧队。蒋淑珍觉得自己是高贵的——蒋纯祖从未看过她这样地讥刺一切。蒋家底女儿底骄傲的,贵族的性格在她底身上显露了出来,她是强烈地感觉到,这个新的时代使她陷入了微贱。贫穷侮辱了她。她说,她是蒋捷三底女儿,在从前是那样的富有!她未流泪,她以燃烧的眼睛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低着头。
“而现在要我来求人,你底少祖哥哥那样大模大样地过活!你们这些年青人有什么可喜的?有什么喜的?几百万生灵涂炭的灾难,有什么可喜的?”蒋淑珍说,支着头,唇边有激烈的笑纹;“那些人算得什么?他们混水摸鱼!”她说。“而我们蒋家从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收回右手,以左手支头,望着墙角。显然她竭力企图压制自己而不能。
“钟芬!”她喊。
傅钟芬走了进来,苍白的脸上有愤怒的表情;看见了激怒着的母亲,愤怒隐藏,她露出惶惑。傅钟芬比一切人都明白母亲底执拗,虽然很少遇到这种执拗。
“钟芬,你爸爸说,我们下个月就要上四川,你不许…去唱戏!”灰白的蒋淑珍严肃地说。
“我不过这样说,根本就没有决定,妈妈!”微弱下来的傅钟芬说。
“那就是…”
“但是…但是我有自由…”傅钟芬低声说,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蒋淑珍愤怒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自由!”傅钟芬大声地说,特别因为蒋纯祖在旁边,坚持起来。“爸爸说过…而我自己,有生活的自由,不然我就跑掉,哼!”她说,看了母亲一眼,沉默着。突然她伤心地哭起来。
蒋淑珍站起来走进内房。蒋纯祖跟随着她,沉默地看着她。蒋纯祖说,他去了,她轻轻地点头。蒋纯祖走出,她倒在床上流泪。
蒋纯祖严肃地走过傅钟芬,看了她一眼,往外走。傅钟芬跟着他。女儿们,在这种境遇里,丝毫不能体会到父母们底绝望的痛苦。
“你底信我看了!”哭红了眼睛的傅钟芬说,嗅着鼻子。蒋纯祖点头。
“我们将来总会见到。”她说。
“是的。”他回答,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