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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缺点为欢乐,常常是,别人底堕落,就等于自己底升高:在敌对的空气被各种原因造成以后,这种顽强的感情,就成为王颖底行为底主要的动机了。同时,他底权威的态度,就更鲜明了。他曾经以洒脱而亲切的态度接近过高韵,他每次总以机智的话引得她大笑。在他心里,是有着爱情底幻想的;他梦见恋爱底诗情。他在他底日记里记着一些关于他底,爱情的隐秘的话;那些的话,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够懂得,特别是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得这一点,对于他底心灵,是一种甜美的满足。他是一个很贫乏的梦想家,这种人,在社会上,是能够由各种条件的缘故而完成一种事业的,但他们带着那种贫乏的幻想走路,这些幻想,不妨碍他们底事业和理论,这些幻想刺激,并安慰他们底心灵。心灵贫乏的人,甘于这种分裂,他们几乎不能看到他们底幻想底庸俗。他们幻想妻子服从,并安慰自己,他们幻想一个革命的家庭,他们幻想舒适的,新的生活,他们幻想最高的权威底甜蜜的激赏。他们把一切融洽了起来,并且安适地找到了理论根据,因此他很少反抗这些幻想,他们惯于小小地卖弄权威,他们愉快地屈服于他们底生活里面的现实的利害。假若权威离开,他们便会回到家庭里去做起主人来;但权威很少离开他们,因为他们是克己的幻想家,又是现实的人,能够不被幻想妨碍地去尽他们底职务。他们说,生活会训练他们,事实是,生活逐渐地洗除掉了他们底年青的情热——在这种情热里,他们能够做最大的牺牲。生活逐渐地把他们底幻想训练得更平庸,并把他们训练得更圆熟和更刻板。生活替他们规定了几种快乐和痛苦,他们便不再寻求,或看到别的。
他们有时亲切而洒脱,有时严厉而冷淡,但这一切底目的,都是为了教诲别人。他们常常只说教诲的话,在别的方面,他们就闪灼不定。王颖相信自己是在教诲高韵,但女人底敏锐的心,看到了另一面;高韵准备接受,假如他把他底权威也放在她底脚下的话。高韵渴慕英雄,但必需这英雄是有小孩般的弱点,为她所能征服的,而在目前的生活里,王颖不能为满足一个女人底奇想而表显这种小孩般的弱点,他,王颖,如他自己所描写的,在生活里闪电般地通过,只是纯粹的英雄。革命底原理提高了他,他是严刻而骄傲。于是高韵批评他,说他是虚伪的。
高韵接近蒋纯祖,因为觉得蒋纯祖是不虚伪的。她偶然地教蒋纯祖跳舞,很使蒋纯祖苦恼,蒋纯祖相信跳舞等等,是高尚而健康的东西直觉主义学派,研究的主要内容有:1.数学的基础问题,即,但他总不能克服他底羞耻的,苦闷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在高韵身边已经完全陶醉,但实际上并不如此:他有羞耻和苦闷,他没有肯定的,光明的思想。于是在这一段时间内,他用全部的力量来克服这种羞耻和苦闷,一个月以后,他觉得自己是成功了。而事实是,向这一条路走下去,他已经接近了沦落。
演剧队经常有检讨会,在这些检讨会里,蒋纯祖沉默着;他是在学习着。他很快地便学会了批评别人,但在恋爱心情里,他对一切都沉默了,对这些检讨会,他心里有窒息的痛苦,但保持着特殊的冷静。到万县的时候,演剧队召开了一个总检讨会,提出了每一个人底个性底缺点和工作底错误。到达万县的前三天,蒋纯祖发觉到他底环境有了变化:那个小的集团积极地包围了他。首先是张正华和他做了一次谈话。这个谈话好像是很偶然的。张正华以友爱的,关切的,然而矜持的态度询问了他对工作的感想,然后批评他太忧郁太幻想。蒋纯祖觉得这个批评是友谊的,异常感激地接受了。张正华底批评使他内心有兴奋,他觉得他确实是充满了忧郁的幻想,而且性格软弱。他觉得很惭愧,他觉得他辜负了别人底友爱。但接着胡林和他谈话,他厌恶胡林,而这个虚矫的谈话使他厌恶得战栗;最后,在第二天早上上船以前,王颖和他做了一次谈话。这个谈话是在各种严重的印象里进行的,于是蒋纯祖明白了他底处境。但他依然感激张正华,感激他底真诚和友谊。他肯定,并夸张这种友谊,为了减轻自己底可怕的颓唐。
王颖在他们演剧的那个庙宇底阴暗的左厢里单独地和蒋纯祖谈话。这个谈话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王颖轻轻地拍蒋纯祖底肩膀,迅速地走进庙宇底左厢,于是蒋纯祖跟了进去。王颖在小木凳上坐了下来,请蒋纯祖坐在道具箱上。王颖迅速地开始说话,虽然他在笑着,他底每一句话都带着肯定的,全知的,权威的印象。
他问蒋纯祖对工作有什么感想,蒋纯祖怀疑着,回答说没有什么感想。于是王颖说,队里很多人都是小资产阶级底个人主义者,他觉得很不愉快。蒋纯祖看着他。“那么王弼(226—249)三国魏名士,玄学家,魏晋玄学主要,在生活上,蒋同志感觉到有什么苦闷?”王颖问,愉快地笑着。
“没有什么苦闷。”蒋纯祖含糊地说,看着他。
“蒋同志个人方面,在音乐方面,有点收获吗?”“弄得很糟!”蒋纯祖说,恼怒地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