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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蹲在家里。十一月下旬,一个朋友介绍她到重庆底一个机关底会计科里去当录事——她马上就答应了。到了现在,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她了。
沈丽英凄凉地,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女儿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因为家境太恶劣。沈丽英替她筹措了路费;临行的时候,陆牧生和她长谈,告诉她说,人世是险恶的,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信任别人,在任何时候都要见风转舵。
妈妈告诉她说,一个女人底生活,是艰难的。沈丽英哭了,她说,二十几年来的苦重的负荷,她现在能够略微放心地卸下了。显然她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那个不幸。她底这种激动使姑妈痛苦起来,老人愤怒地责备她,说她不应该在女儿面前如此。
陆积玉现在是完全的感激…。但她底外表坚持而冷淡。她非常的惊慌;她假装喝茶,用茶杯遮住脸:因为,假如不这样做,她觉得她就要哭起来了。她迅速地从母亲逃开。在房门前面,她以激动的力量把女孩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起来,并且欢乐地笑出声音。她好久都不能懂得在这个时候她何以会突然地有这种活泼的欢乐。
她吻小孩,使她狂笑。沈丽英站在门边。感伤地笑着看着她。
“喊姐姐!喊姐姐,姐姐要走了!”沈丽英向女孩说。“她不走!”女孩嘹亮地说。
女孩转动眼球。首先瞟母亲,然后向上看,最后瞟姐姐。她慢慢地瞟着,并撅嘴唇,显然她知道别人一定会赞美她。女孩底这种卖弄风情使沈丽英怪叫了起来;显然她是故意地怪叫:她是那样地快乐。
陆积玉说,她要去看一看蒋秀芳。陆积玉在走出门的时候便有了庄严的、冷淡的表情:奇异的欢乐消逝了。她走进工厂,顺着机器间走过去,向检纱间看了一看,走上山坡。天气很阴湿,从简陋的厂房里发出来的声音,是昏沉的。陆积玉想,她要离别了,她迅速地跑上山坡。有两个女工走了下来,停住了谈话,给她让路;她停下来给她们让路。她转身看着坡下的赤裸的水池,她底憔悴的小嘴唇张了开来,颤栗着。
“经理说的,要裁掉!”女工说,走下山坡。
陆积玉迅速地——她底脚步沉重——走进宿舍,推开房门。她看见蒋秀芳坐在床铺上,另一个人,一个穿着脏的灰布制服的,瘦削的、头发蓬乱的年青的男子站在窗边。这个年青的男子不知什么缘故向她微笑,他底眼睛异常的明亮。
陆积玉不看他,开始和蒋秀芳谈话,但仍然感觉到他底明亮的,特殊的眼光。
“我要走了!”陆积玉说,想到蒋秀芳底生活可能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她突然回头,认出来那个男子是蒋纯祖。“啊!”她说“好意外!我不知道是你!”
“恐怕不认识了吧!”蒋纯祖说,显然有快乐的、顽皮的心情。他是来问姐姐借钱的,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他就兴奋地跑到厂区里面来。人们很容易明白,蒋纯祖,是怀着怎样的思想走进厂区——工厂底待遇和设备是非常的刻薄,他,蒋纯祖,比这还要刻薄。他一点都不想去理解王定和底艰难。“你说你要走了,到哪里去?”他问。
“重庆。”
他变得严肃。他沉默着,以透明的眼光凝视着陆积玉底憔悴的嘴唇和美丽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到我们那里玩去呢?”陆积玉说,有些不自然。然后她坐了下来,不再说话:她本来预备和蒋秀芳长谈的。
蒋秀芳看着她,笑了一笑,又笑了一笑。然后她好久地抚摸被角,企图把它抚平。显然她觉得困窘,并觉得她对别人有错。
“我看见你们对面的房子烧掉了,怎样烧掉的?”蒋纯祖问,带着一种矜持。
“上个月烧掉的。”蒋秀芳平静地说。
蒋纯祖想了一下:思索她底平静。
“你们这个房子这样潮湿,”蒋纯祖说,摇头;总之他是对这里的一切,或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竭力地不满“你逃出来的时候,苏州怎样了?”他问。
“苏州人顶没得出息!”蒋秀芳说,脸红,显然有了兴奋。“日本人一来,就…就归顺了!连店铺子都改成日本名字了!换钱的店,叫,叫两替屋!”
“两替屋?”蒋纯祖说,发笑。
“是的。”蒋秀芳说,拘谨地沉默了。“我们多么希望逃出来啊!沦陷区的人,真才希望政府打过去哩!”她说。“那么,现在你觉得怎样?现在怎样?”蒋纯祖迫切地问,笑着。
蒋秀芳没有回答,显然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