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们向重庆走去。

他走到佛座后面去，随即他苍白地，厌恶地走了来。“快走！快走！”他叫，一气奔到门外，而站在冷风里。第三天他们在山里找到了张田底一个亲戚。落着雨，这地方是这样的荒凉，他们爬上山的时候，已经全透，而且完全疲惫了。这家人家没有一声音；张田底亲戚，一个老人，蜷伏在快要熄灭的火旁。这个老人，曾经当过土匪，关于他，有很多的传说，但现在他疲弱，无生机，不想动弹了：差不多整个冬天都这样地坐在火旁。对于张田底到来，他不觉得奇怪，他不愿和他谈话。而晚餐的时候，由他底媳妇用红苕和糙糠拼凑起来的那一，是使张田落在大的痛苦中了。

他拼命地奔了回来，在一间破庙里，找到了张田。他们相抱哭泣。张田仍然不愿逃亡，于是赵天知就陪伴着他。他们每天换一个居所。最后，他们就睡到赵天知家附近的一个被密林遮盖着的，的岩里去。赵天知底母亲每天在黎明时送炭火和粮来，这样，他们住了五天，未岩一步。

第四天早晨，张田问到了赵天知底线背心，赵天知说，不见了，被人偷去了。张田，在他底静止的，空虚的状态中，明白赵天知底心情，明白周围的一切，不愿有所表现。在第四天早晨，这一切印象，是突然地集中了起来，唤起了他底极大的悲哀。他沉默了一下，说他们应该走了。他未说要到哪里去，赵天知沉默地跟随着他。赵天知，无疑地是要跟随着他，直到世界底尽的，假如他真的会走到世界底尽去的话。这是晴朗的，光辉煌的早晨，他们走这座小镇，投一阵红亮的炫光中，就消失了。

于是他们就向山中发了。在他们最初，觉得是看破了一切，他们沿途讲着荒唐的故事，不住地哈哈大笑，是非常快乐的。但这样地毫无目的地走了两天之后，他们就困倦，失望起来，不能知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了。

张田底对于蛮荒的幻想就是这样地破灭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不知往何去，住下来了。

终于，赵天知说服了张田，他们开始逃亡了。

孙松鹤和蒋纯祖，在亡命的当时，是非常的激动；差不多是非常的快乐。离开石桥小学，走过那间暗淡的，发臭的，积着废纸的办公室时的温柔的、虔敬的、哀伤而严肃的心情，蒋纯祖永远记得，怆惶地锁闭着面粉厂，在一阵短促的凝静里，听到了山坡上的凄凉的歌声，这时的激的，庄严的情绪，孙松鹤永远记得。那样亲切，那样严重，那样的烈、痛苦，觉得有无穷的话要说：告别两姊妹时的情形，永远是庄严，纯洁的回忆。亲切地痛苦着的儿女之情啊

在快乐时，张田觉得自己简直像那个贾宝玉。但到了踌躇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去和尚，或者当土匪，是不可能的。沿途看到的那些寒酸的，破烂而荒凉的庙宇，使他觉得厌恶。他们走一座庙宇，看见里面一切都倒塌了，蒙着厚的灰尘，而在角落里，睡着一个乞丐。这样，他底那个伤的，古中国的幻想，就受到了毒辣的嘲笑了。

会里，他逃掉了。

到了现在，对于这个世界，张田是整个地失望了；他觉得，并不是失败了，而是失望了，因为，在人生里面，他是还是有着一他自觉是贵的执着的。如果有谁明白，他是怎样地着那一切纯洁的，新生的东西——蒋纯祖说，怀着它底偏见——谁便能懂得，他底失望，在这一瞬间是怎样的彻底了。在这一瞬间，他是毫不挂念他底胡德芳，和他底儿女们了。他向赵天知说，他希望从此脱离这个社会底一切，他预备上山去当土匪，或者到庙里去和尚。赵天知当然是完全地赞同他，赵天知悲凉地觉得，好久以来，他便怀着这样的念了，在人世，是一无可为。

他们都变得非常的沉。他们在这座小镇底一个脏臭的客栈里住了一天，两天，三天。因为张田没有动作的意思，赵天知就避免提起。赵天知明白，张田是非常地痛苦。整整三天，他吃得很少，说话更少；他躺在黑暗的角落里，几个钟几个钟地用呆钝的目光凝视着一个固定的地。他差不多是完全的没有生机了，在他自己说来，在这状况里，他不忧愁，不痛苦，他什么觉也没有，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生存着。这状况是把赵天知骇住了。在这三天内，赵天知一步都没有离开他，对他表现一彻底的忠心，用无微不至的关怀使他舒适，安着他。第三天，钱不够了，赵天知向客栈里主人卖去了他底唯一的一件线背心。他对张田瞒住了这个。他觉得很难受，因为他心里的那情的缘故，他觉得他对张田有罪。他觉得，因为他所怀的积极的理想的缘故，他对张田有罪，正如一个准备结婚的充满希望的青年，面对着他底失恋的，贫病迫的朋友，觉得自己有罪一样。

岩里面的奇异的生活，也有可以作乐的地方。他们不停地谈笑：他们，在痛苦的心情里，谈一些猥亵的故事，用来娱乐自己。他们在岩里放声大笑。他们看见追寻的人在对面的山坡上走过；在夜里，他们张地戒备着野兽。有一些凶厉的鸟雀，在黑夜中啼鸣着；有一只猫鹰，每次总由远而近，最后停在这个岩底巅上，发它底显赫的啼叫。在第四，第五夜，赵天知觉得非常的烦恼，爬了岩，和它着勇猛的斗争了。它飞回去，又绕了回来，发絮絮的声音，它底不闭的，激视的，怀疑的睛、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妖异。这对睛，使赵天知激动得差不多要发狂；好几次，赵天知从岩石上了下来，落在枯草和荆棘里。…这一段生活，在过去了之后，便在他们心里产生了一丽的，张的情绪，这只猫鹰，便成了一位值得怀念的，在他们底凄凉的生活中玩着善意的恶剧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