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遇好起来，沈丽英健壮了一，这声音是常常可以听到。沈丽英，当她在突然之时发觉了蒋淑珍以尊严对抗王定和底尊严的时候，不觉地大为惊异。

她仍然为她底人底而痛苦着。而他说话，她就痛苦；他也觉察到这个，因此很少说话。为了适应这个，她了极大的内心的努力。首先她想，每一个人都有缺，正是缺使人可。后来她想，正是她底人底缺使她怜恤，同情，看见了温厚的心，恋。于是，到了最后，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心里就充满了情和自我激的情绪。从那个逻辑的推论到这个情底创造，中间经过了痛苦的内心斗争。现在她对这个安心了。

他心里的神圣的尊敬消失；它让位给那现实的情了。他因为此而有些慌。他觉得傅钟芬不愿意看见他，他觉得，他底到来，破坏了她底和平。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说。他忧愁地笑着看着她。

沈丽英，因为她底情的格的缘故，很快地就相信了时代底变化，很快地就给了女儿以完全的自由。当她觉得有困难的时候，她就向大家表示，困难并不在于她自己，而是在于她底丈夫。她说：对于儿女们的婚事，陆牧生是看得很严肃的。

她底这冷静，包着对他的不满和怜恤，使蒋纯祖到大的惶惑。他希望能够烈一。他希望向他说话——即使是说日常琐事。他明白，在现在，日常的琐事会使他到无比的温。但这个，在仁慈的尽心中，冷酷地对待着他。他问了一些问题，她回答得异常的简短。她听他说完了他底情形，站起来，忧愁地说；“好好地休息一些时。”于是轻轻地走开了。隔了一下她又现了，沉默着她自己底事情；不向他看一，好像不觉得他存在。她在后面和女佣人大声说话，走来，她就冷淡地沉默着。第二天晚上她怀疑地问他，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他说没有，但准备结婚。于是她问他那个女是怎样

“你怎么来了？”傅钟芬皱着眉，忧愁而惊异地睁大睛看着他。

苍老的、疲力竭的蒋淑珍会见了这个悲惨的弟弟，是怎样的惊动。在四年以前，弟弟从死亡里逃来，使她惊动。但那时候，逃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充满生气的弟弟，她为他布置生活，策划将来。现在，逃来的，是一个悲惨的、沉重的、病着、充满着人生底烦恼的弟弟，她不再能为他布置生活，策划将来。那时候，迎着这个弟弟，她发一声叫喊，告诉他说，他底秀结婚了。现在，她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迎着他，她愁苦的、冷静的笑容。

“没有！妈，小舅来了…”傅钟芬不安地回，震动着全，喊。

现在，沈丽英卖去了两包棉，来重庆为女儿订婚。陆积玉底要求非常的多，使她常常泪：有时因为快乐，有时因为生气，悲伤——想到了在远方的陆明栋。

小孩皱眉，被光刺激，啼哭起来。

傅钟芬坐在砖墙前面的一张藤椅里。她是抱着她底女孩在晒太，在她底后方，迎着上午的光，一扇玻璃窗火焰般的虹采来。这虹采妙地影响了傅钟芬，以致于蒋纯祖在最初的一瞥里，没有能够认她来：在最初的一瞥里，蒋纯祖看到了鲜明的，迷人的、庄严的女，他希望知这个女是谁，他心里有甜的，崇拜的、庄严的情绪。他常常偶然地遇到他底偶像，他常常短促地面对着被某奇异的力量所造成的圣洁的事，到这情绪。傅钟芬，在光和虹彩里垂着，她底蓬的发辫、披在她底肩上的那件红的线衣，和她底怀里的那个穿着黄的线衣的、甜睡的婴儿，对蒋纯祖唤起一虔敬的印象！他觉得这个女是神圣的。在这虔敬的印象里，他认识了她，傅钟芬。他心里有了痛烈的羞耻，但这虔敬的情绪，并未消逝；它反而增了。在他认来之前，他是敬畏着他所看到的那个丽的、圣洁的图画，在他认来之后，他心里有忏悔的、怀念的、尊敬的情。于是，这个圣洁的图面，便照耀着他底四年来的生活了。他觉得傅钟芬是为他而受苦，为他而心里有着神圣的静默——在世界上，没有别人知这个——为他而走了这苦难的、悲哀的、寂寞而华的图景的。

在王定和底纱厂底境遇最艰辛的那个时期，在去年五月到九月，陆牧生和王定和斗争很激烈，差不多要决裂了。九月以后，王定和囤了大批的棉，并且严厉地裁员，——在工厂差不多变成了商栈的时候，境遇转了。在这一批棉上面，陆牧生了很大的力；他自己也收了五大包。王定和对这五大包棉守着沉默，因此他们之间就恢复了和平了。陆牧生，和他荣誉底心一同，有着豪的手腕，练达的王定和对这个很为鉴赏。在家里，陆牧生是尊荣而刚愎的丈夫和父亲，但情的沈丽英常常叫他为呆和傻瓜。常常的沈丽英愈崇拜他，愈惧怕他，就愈要在一些偶然的机会里叫呆或傻瓜——为了取得平等地位，为了那难以描述的内心激。对她底嘹亮的叫声：呆或傻瓜，陆牧生总是到心惊，好像青并不曾消逝，好像昨日的幻梦突然地复活，好像在不知什么地方现了一灿烂的光明；在呆，或傻瓜之下，陆牧生总是到那难以说明的羞耻和温柔相混合的情绪。然而，为了尊严的缘故，在呆，或傻瓜之下，陆积玉装古板的面孔来。陆牧生在楼上找不到拖鞋，愤怒地叫起来了，沈丽英在楼下锐声喊，呆！于是陆牧生底声音就奇妙地变温和了。陆牧生突然地发怒，把饭碗、茶杯一律碰碎了，沈丽英，在从前是要拼命的，现在哭着喊：傻瓜！于是一切就过去了。

蒋纯祖，明白她很痛苦，不需要他，在突然之间变得严肃而冷淡。他觉得他底这态度可以使她安心。“妈，小舅！”傅钟芬又喊，同时小孩大哭。傅钟芬憎恶地看着小孩，她底这表现，使蒋纯祖为刚才的幻想而觉得痛苦。

于是，这个痛苦的会计员，在人生底战场上，有了一个忠实的同志了；于是，这个悲伤的陆积玉，对于人生的苦重的义务，有了明确的信念了。在这一上，她底母亲是她底光辉的榜样。

“妈，小舅…”傅钟芬掉，喊。但她即刻就放弃了这个努力，因为她是非常的疲弱。她垂着睛，显得苍白而庄严。“妈妈在房里。”她低声说，可怜地笑着。“好，我自己去。”蒋纯祖说，但仍然站着，忧愁地笑着看着小孩。傅钟芬突然受惊，看了小孩一，然后谴责地、严厉地看着他。蒋纯祖到狼狈，但忧愁地笑着。“你病了么？”他问。

现在他希望她看见他，希望她明白他，得到藉。他觉得，在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他这样的藉，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给他这样的悲哀。他怀着尊敬的、羞耻的情绪在枯黄的草地上走了过去。傅钟芬抬起来，看见了他，认识他了。显然决未想到他会现，她显然非常的惊动。她底底震动使小孩醒来。

“你妈妈在哪里？”他问，然后偷偷地看着啼哭着的小孩。小孩使他到甜。

手，奋勇地向他们这目标。对于这一，正如对于人底神圣不可侵犯一样，他是信无疑的。

这时候，蒋纯祖，怀着羞耻的情绪，来到大底家里。他恐惧见到傅钟芬，但又怀着烈的好奇心。走到门前的时候，他突然苦恼地想到，他到这里来，是什么意义；对于他自己，以及对亲戚们，他底这一次的归来，是凯旋呢，还是败北。他不能确定这个。这是一西式的房，下临长江，左边有丽的树木，单独地住着傅蒲生一家。他走了去，立刻就看见了傅钟芬。

蒋纯祖冷淡地笑了一笑——他觉得这样可以使她安心——向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