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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7)

在她底悬念、焦灼、回忆——在她底可怕的情里,这个英雄就更凶地威胁着她。她是这样的着,只要想到她底人是过着和她底生活全然不同的生活,她就要到痛苦;只要想到她底人,由于丰富的情,已经献于她所不知的那一切,不再觉到她了,她就要到妒嫉。夜里她在门前徘徊,她来往地走着,好像囚笼中的野兽,不停地想:“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朋友家里?是不是在戏院里?是不是在房间里?他底觉是怎样?是不是忘记了我?”“是的,他忘记了我!”她回答。她看到了城市里的灿烂的灯光、奔驰的车、妖冶的女人,这一切告诉她说,他忘记了她。

觉得自己卑微,觉得蒋纯祖是在勉着她——蒋纯祖底来信是使她比先前更烈地觉到这个——她向蒋纯祖写了两封简短的回信。她蒋纯祖,像一个朴素而纯真的女所能的那样;她惧怕蒋纯祖,像一个诚实的学生对他底光辉的导师所能惧怕的那样。她始终为蒋纯祖底心里的那超的、冷酷的东西而痛苦,这东西使她迷恋他,这东西也使她和他游离,是这东西唤起了她底情来的,也是这东西使她在某一段时间里逃开了他。她愿意觉得蒋纯祖是天真的、活泼的、聪明的小孩:这个小孩酣睡在她底心里。她愿意这样地向自己描写他,她愿意这样地觉到他,因为她不愿意想到那个冷酷的英雄。她能够驯服这个小孩,正如一个母亲一样;她不能够驯服那个英雄,他威胁着她。她底烈的自尊心使她不再写信给他。

她没有去死;也没有想到要去死。她年青、健康、懂得人生,并且喜它,她从来不曾知疯狂的、可怕的激情。这件事情不能责怪她,她对蒋纯祖再没有权利——小儿女们底情啊——因此也就没有义务。孙松鹤,因为对万同华怀着戒备的情的缘故,在给万同菁的来信里很少提到蒋纯祖——有一次提到,说,蒋纯祖又生病了——因此万同华一都不知蒋纯祖底情形。她也想到过嫂嫂们底封锁(嫂嫂们,是和邮政

三月下旬的某天,她看到了那一封致命的信,突然地冷酷了起来。她突然地重新和母亲、妹妹说笑了。她说得非常的多,好像她很快乐,但母亲、妹妹看来,她底这状况,是很可虑的。她绝望而痛苦,像人们在这情况里常有的情形一样,她抓住了某冷酷的意识,觉得只有这个可以拯救她,于是她相信自己已经变得冷酷。她向母亲、妹妹,说到了石桥场的一些故事,快乐地笑着:在说话的时候,她确实到内心底缓和,恩的泪,多次地窒息了她底咽。说话一停,冰冷的痛苦便重新现,于是她就说得更多、更多。晚上,大哥来家了,严厉地训斥了她一顿,但她沉默着,显得贵而安静。必须记着,在大哥着这训斥的这间房里,是挂着婊底照片,并且,那个婊,是坐在旁边的。接着大哥,较为温和地向她提起了那个科长。最后,大哥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嫁,一条是死。

到了后来,大家就更地提防着她:大家认为她是不可测的家伙,会在突然之间逃走。大家警告了万同菁,于是万同菁就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她现在无须再向她底家辩白什么了,她看来,她底事情,大家都知了。于是她就变得有些任:在从前,她是有礼而谦逊的。当着嫂嫂底面,她向万同菁咒骂那些偷拆私信的人,并且咒骂万恶的石桥场。吃饭的时候,她会突然冷冷地讽刺一句,使大家都变得僵。但大家不敢和她争吵,因为,她底母亲底生命,是在她底手里,就是说,假如她跑掉了的话,她底母亲便必定会立刻急死的。

大家更凶地迫着她。大家认为她是不名誉的,丑恶的女人,但她对这个很淡漠:坐在她们中间,她,万同华,显得贵而安静。没有一个人知她底内心底可怕的情;万同菁也不知。她是和这着凶恶的斗争,她希望能够对蒋纯祖冷淡下来。整整三个月,她底情形毫无步。她坐在房里,望着门外,忽然觉得是听见了蒋纯祖底生动的声音,于是她跑到门边,看着路——整整几个钟地看着路。或者,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蒋纯祖是在她底房里,于是她跑了回去。失望,带来了泪。但任何人,甚至万同菁,都没有看见过她底泪:她是这样的顽

苦地怀念着她底蒋纯祖,同时她痛苦地到自己卑微。在这些日里,那个从情退缩了回来的万同菁地守护着她。在这些日里,万同菁对孙松鹤到陌生,退缩了回来,觉得情只是和某一个陌生的男的某苦恼的关系:她不可能想象她会和一个陌生的男接近起来。她和万同华说了这个,她觉得,只要懂得这个,万同华便不会再苦恼。万同华诚恳地愿意懂得这个,因为,那个烈而丽的蒋纯祖,那些情的回忆,是已经粉碎了她底心。她愿意唤回她底失去了的冷静,从此消沉地过活;她愿意忘却这个恶梦,从此冷静地坐在炉边;她愿意不曾知情,从此伴随着她底劳苦的母亲,直到最后的时日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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