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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道儒生迂腐,殊不知崇法之人更迂腐。儒有中庸之道,法家有什么?先代郅都、张汤之流,近者阳球、王吉之辈,虽清廉自守,皆以律绳衡万事,结果又如何呢?非但不能理明天下,自己都没个好下场。泱泱九州之地,不崇德不修道,迷信区区几条律令就能治理好天下,这样的人岂不比儒生更迂腐?”
“有理有理,”杜袭豁然开朗“我辈当谏之。”说着便要出班。
“慢着。”和洽生怕这急性子惹祸,一把攥住他手“丞相迟早会明白的,先叫这疯子大闹一场,理理这团乱麻也未必是坏事…”
大家众星捧月般送这位焕然一新的邺城令出府,却见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门口。杨沛把腰一掐:“这是何来?本官那辆车呢?”
当兵的心说——您那辆车早推到后面当柴禾劈了。脸上却赔笑道:“您的车丞相留下了,这辆是他老人家赏赐给您的官车。”杨沛见这辆新车还算朴素,并不僭越六百石县令的制度,在邺城当官没个好车也不行,就是自己不讲脸面,也不能给丞相丢脸啊,便勉强应允了:“本官那匹驴呢?”
士兵用手一指,但见幕府墙根底下拴马桩下王粲正逗弄一匹粉鼻白嘴的小黑驴——早刷干净,饮好了,拿喂丞相宝马的好料喂足了,简直不是来时那驴了。大家这才注意到,方才里面高谈阔论唯独不见王粲,原来他一直在这逗这匹驴呢!
这位幕府记室有一宗怪癖,不喜燕语莺声琴瑟五音,偏偏爱听驴叫,认为此乃世间最美的声音。他手里攥把青草,往驴嘴里捅,那驴能不想吃吗?可刚一张嘴,他就把草撤走了;驴一闭嘴,他又捅回来了,三逗两逗驴能不叫吗?驴一叫他就高高兴兴“欣赏”一番,有时听美了竟蹲在那里扯着脖子跟着一块叫,亏他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竟还有这么大玩心。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焉有不笑之理?杨沛却不管那么多,狠狠瞪他一眼,亲自解开缰绳又把这驴系到了马车后面;回过头扫视那群兵:“方才拦我车之人呢?”还没忘这茬。
那个兵长已苏醒多时,刷了半天驴又哆哆嗦嗦跪出来,见他里外三新,趴在地上更不敢说话了。杨沛不饶:“里面的事完了,该算咱俩的账了。你是跟我回县寺,还是随我进去听丞相发落?”
里外活不了,这兵抱住杨沛的脚:“大人饶命啊…我家里还有二十岁老母,七十多的媳妇呢!”
众人都无不哄笑,杨沛却毫不动容,厉声道:“后悔迟矣,本官最恨你这等仗势欺人的东西!你道天下没有讲理的地方,我就好好与你评评理!”
那兵早就泣涕横流了:“这事真不怪小的,邺城之人谁不知幕府十丈之内文官下车,武将下马,况且您是从五官中郎将府门口直愣愣过来的,焉能不阻拦?”
“唔?”杨沛严厉的目光忽然变柔和了,他第一次来邺城不晓得这些,连忙回头观看,果见自己方才经过了曹丕的府邸,竟没有遵礼下车,狠狠一拍脑门“唉…看来是本官错在先,该打该打!”崇法之人这点好儿,不准别人犯法,自己也要守法“你叫什么名字?”
那兵抹着眼泪道:“小的叫刘慈。”
“刘慈?名慈人不慈。”杨沛反倒笑了“本官犯法在先,你打得好!回头我跟丞相说说,调你到我县寺办差。你倒是个敢捅娄子的,从今往后我叫你抓谁你就抓谁!我叫你打谁你就打谁!”
“诺。”那兵长死里逃生腿都软了,连连磕头“只要大人能饶了我,您叫我干什么我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