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家因为有了丧事以后，弟兄们常在这里聚会的。鹏振一见凤举进来，起shen相迎，拉着他的手dao：“我有话和你说。”说了这句，不容分说，拉了凤举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凤举停了脚，将手一缩dao：“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鹏振dao：“自然是不能公开的事，若是能公开的事，我又何必拉你chu来说呢？”说了这句话，声音便低了一低dao：“我听到说，这家ting恐怕维持不住了，是母亲的意思，要将我们分开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凤举听说，沉yin了一会，没有作声。鹏振又dao：“你不妨实说，我对于这件事，是立在赞成一方面的。本来西洋人，都是小家ting制度，让各人去奋斗，省得谁依靠谁，谁受谁的累，这zhong办法很好。作事是作事，兄弟的gan情是兄弟的gan情，这决不会因这一点，受什么影响。反过来说，大家在一起，权利义务总不能那样相等，反怕弄chu不合适来哩。”凤举听他说话，只望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是那样的正板的，便dao：“你这话未尝没有一bu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现在的环境里，我不敢先说起此事，将来论到把家ting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祸首。”鹏振dao：“你这话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祸首这四个字，又怎能够成立？况且我们办这事，当然说是大家同意的，决计不能说谁是被动，谁是主动。”凤举抬起手来，在耳朵边连搔了几下，又低着tou想了一想，因dao：“果然大家都有这意思，我决不拦阻。有了机会，你可和母亲谈上一谈。”鹏振dao：“我们只能和你谈，至于母亲方面，还是非你不可。”凤举dao：“那倒好，母亲赞成呢，我是无所谓，母亲不赞成呢，我算替你们背上一个极大的罪名，我为什么那样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还得邀大家，一同和母亲去说。现在我又没有这意思，我又何必呢？”鹏振让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呆立了一会，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正这样立着，翠姨却从走廊的拐弯chu1，探chutou来，看了一看，缩了转去。不多一会，她依然又走chu来，便问dao：“你们两个在这里，商量什么事呢？能公开的吗？”鹏振dao：“暂时不能公开，但是不久总有公开之一日的。”翠姨点了点toudao：“你虽不说，我也知dao一点，不外家ting问题罢了。”凤举怕她真猜chu来了，便dao：“他故意这样说着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了去。但是翠姨刚才在那里转弯的地方，已经听到两三句话。现在凤举一说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鹏振又说了，这事不久就要公开，仿佛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赶作一番打算，将来由别人来支pei，那时计较也就迟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气。然而佩芳这时正在金太太那边，未曾回去。就转到玉芬屋子里来，恰是玉芬又睡了觉了，不便把她叫醒来，再问这句话。回转shen来，听到隔院清秋和老妈子说话，便走到清秋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便dao：“七少nainai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进房去坐着。见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夹袄，镶着黑边，腰shen小得只有一把cu。tou发不tang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编着一朵白绒绳的八节hua，黑白分明。那鹅dan脸儿，为着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两三分，倒现着格外地俊俏。清秋这一看之下，心里不觉是一动。翠姨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dao：“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老望着我？”这样一说，清秋倒有点不好意思，便索xing望着她的脸dao：“不是别的，我看姨妈这几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里得放宽一点儿才好。”翠姨听了，shenshen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下dao：“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死了丈夫，有不伤心的吗？可是我这样伤心，人家还疑我是故意zuo作的呢。咳！一个女人，无论怎样，总别去zuo姨太太，zuo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级，gen本就成了个坏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宽解着她dao：“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中国的多妻制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夫人zuochu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zuo偏房的，为了受经济压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为了恩爱两字，才如此的。在恩爱上说。什么牺牲，都在所不计的，旁人就绝对不应看轻她的人格。”翠姨dao：“你这话固然是不错。老tou子对我，虽不十分好，但是我对他，绝无一点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还看他三分金面。现在他去世了，不但没有人来保护我，恐怕还要因为我以前有人保护，现在要加倍地和我为难呢。我这zhong角se，谁肯听我的话？就是肯听我的话，我只有这一点儿年纪，也不好意思端chu上人的牌子来。我又没有一个儿女，往后，谁能帮着我呢？再说，有儿女也是枉然，一来庶chu的，就不值钱，二来年纪自然是很小，怎样抚养得他长大？总而言之，在我这zhong环境之下，无论怎样家ting别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块儿去，大家携带我一把，我也就过去了。现在大家要分家，叫我这一个年轻的孀妇，孤孤单单的，怎么办呢？七少nai，你待我很不错，你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