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由于他已经觉到了孙松鹤周围的人们和他，以及和他底理想的距离，他觉得，孙松鹤在这些人们里面生活；他不能满意。在这自私的苛求里，显然是有着女互嫉的。他们一同到那个叫一线天的茶馆里去喝日茶。蒋纯祖希望和孙松鹤单独谈话，但张田用他底的、咒骂、谐谑占去了全的时间。

“你不晓得这批混，要整！要整！”张田向蒋纯祖说。

他们分别了两年，中间经过这么大的变动，现在又见面了。这是为一切动的、壮烈的时代所特有的伤痛和喜。孙松鹤非常快乐，在快乐中单纯得像小孩。孙松鹤到岸上来，小孩注视着他们，歌声停止了。

王静贤，听说孙松鹤

孙松鹤严厉地皱眉了。张田用力看着他，然后笑了。“要整他们！整他们！天知，过来！”

最初他耽心不能遇到孙松鹤。他迅速地走过秋日的稀疏的林木，看到了耕、家禽、草堆粪池、和一个站在草堆边给婴儿哺的女人——太在秋日的发香的林木中照耀着，他不可遏止地有喜悦的情绪。他迅速地走下山坡，听见了声，看见了在光中飞溅着的大的瀑布。瀑布投奔下去，在石桥场的左端形成了澄碧的河。波在光中发闪，两岸有林木。左边有丽的浅谷和突然形成的断岩。他很喜悦，但不大注意，因为耽心这喜悦会落空。但在走到有名的，古老的石桥底边缘上的时候，他听见了儿童们底嘹亮的、整齐的歌声。唱的是义勇军行曲，这是特别地。他站下看见一只小船从而暗的断岩那边，从黑的林木中划了来，接着又是一只。重要的是光照耀着，重要的是儿童们底嘹亮的乐的歌声。他从未想到他会在这里遇着这个，这是意外的幸福。他听惯了另一歌声，这里是完全相反的一，他觉得他正在找寻的。特别是，他意识到，除了他底沦落的、昏的生活以外，这里是一完全清新，充满了希望的生活：一切人都比他，蒋纯祖生活得好，同时他有希望照样生活得好。

他，蒋纯祖，久已觉得他丧失了一切了，但突然地他觉得他得到了一切；虽然时间很短促，他有快乐的、辛辣的、嘲笑的心情。他觉得，经历生活，看见、并觉各样的生活，是有益的，这就是人生底目的。他记得，去年，从城里发到石桥场来的时候，他是抱着如何悲凉的心情。

“要整他们，啊！”张田重复地说，仁慈地看着赵天知。显然他希望别人赞同；他找来了这个赞同者。人们常常看到，年老的、孤独而失望的人们切底希望别人赞同；他们明白他们底意见对别人是没有意义的，但他们迫切地希望赞同。张田并未年老，但人们很容易看来生活是怎样的摧毁了他底雄心、情、和力。特别在面对着年青的、严刻的孙松鹤的时候，青不能复活，他就嘲笑青，而在他底内心，是有着慕、忧伤、失望——特别在这时候，他迫切地希望别人底赞同。孙松鹤不能赞同他底这些毫无意义的骂人的杰作，于是他就找来了赵天知。他底那激动的、严肃的、希望的声调动了蒋纯祖，蒋纯祖笑了。

“都是很好的人！”孙松鹤有些严厉地说，沉默了。

“早上还见到！”何寄梅淡漠地说，这是一个瘦长的没有下的人，穿着新的西装。

想起那一切，想起那个韵，他都要战栗。有一些时候他觉得那一切是完全的丑恶，另一些时候他又觉得它们是完全的光明，好。因为人类是要生活下去的，时间使一切消隐、突、晦暗、或显光辉。他怀念韵，有着渴慕的、凄伤的、温柔的心情；但他又冷酷地批评，并诅咒她。他确信她必定要灭亡，他等待着她底灭亡。在最初的半年，他确实只是为这而生活的。激厉人们的，往往不是什么象的、理论的、理智的东西，而是这个人间底各实际的情。

他飞快地沿着河边跑过去了。他站了下来，小船划近来，歌声继续着。他看见都是一些衣裳破烂的孩，他异常的动。他看见两个朴素的年青女坐在第一只船底船上，用手捞，唱着歌。于是突然地他发现了孙松鹤，他叫了起来。

“过来，我有话说！”他招手，坐下来。何寄梅走近，他站了起来。

张田异常得意地笑了起来。

上岸的时候，孙松鹤替他底朋友们和蒋纯祖作了介绍。最初的印象是偶然的、特殊的、然而固执的，但有一是明确的，就是，蒋纯祖立刻到，这些人们是好的，但和他自己距离得很远。大家顺着肮脏而狭窄的坡路爬上石桥场。是冷场的日。女教师们领学生离去，孙松鹤和瘦小的赵天知并排走着，兴奋地向蒋纯祖讲述他们底情形。但他底话无论如何不能改变蒋纯祖底在河边所得的最初的印象：蒋纯祖觉得他是意外地来到光明的、宽阔的地方了。他们走过倾斜的街，然后从另一边镇，从小路走到孙松鹤底面粉厂去。蒋纯祖听见了声，看见了大片的秋季的荒凉的田野，觉得幸福。

这时那些乡场人——那些声势汹涌的公哥儿们走了来，孙松鹤脸上有凶恶的表情。这些公哥儿们显然是在找人。张田走来，从他们中间挤过来。赵天知走来，向这些家伙看了一——蒋纯祖注意到，他底光有些可怕——立刻便坐到邻座的乡民们中间去了。他和乡民们谈话，不停地用他底那光看这些公哥儿们。

，显然骂人很使他快乐。

懒散的、糙的、衣裳破污的张田走面粉厂来，在孙松鹤介绍的时候，冷淡地向蒋纯祖。然后他活泼地笑着——带着一夸张的神气——向孙松鹤说，他已经和某某谈过了。对于他底突然的活泼，蒋纯祖到希奇。由于某缘故，蒋纯祖对于孙松鹤底生活到不满。

“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近来还卖吧？啊！”“放你妈底！”

在上海的时候，蒋纯祖还是刚刚开始走上他底路：现在他带着成绩和朋友重新见面了；在短促的寂静中蒋纯祖到这个，这是这个时代所特有的荣耀。他永远不能忘记他此刻的心情。

蒋纯祖到的地方借钱的时候，正是争斗最凶，大家最窘迫的时候。蒋纯祖底健康损坏了。但不他怎样痛苦，他仍然突然地有乐观的、辛辣的、嘲笑的心情。这就是他底格底最动人的地方。会到妹妹和陆积玉，他觉得很动。

两个学校中间有房产底纠纷。张田底学校和临近的石灰窑有地的纠纷。一九三九年夏秋，中心小学底校长何寄梅得到了乡公所主任底位置，张田底小学底董事会被颠覆，仇恨就骨了。同时发生了另外很多事情。最痛苦的是贫穷。张田底田地卖光了。

张田活泼地笑，用一个奇特的逻辑捷地回答了他。“你底那张嘴，你底那张嘴！”何寄梅大叫，迅速地向外走去。

蒋纯祖注意到，张田在说话的时候异常的活泼。在的时候他捶桌和向对方耳语；他不停地向孙松鹤耳语。在咒骂的时候他异常急剧地盼顾，显然希望使别人听到。他有谐谑的、快乐的、可笑的表情，他底小睛是仁慈的。特别在注视赵天知的时候，他底睛是喜的、仁慈的。他向蒋纯祖笑了多次，但未说话。邻座是一大群农人，另外的一桌是一个商人——其中有一个异常的胖。其余的桌空着。张田和赵天知离开了一下。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蒋纯祖向孙松鹤，问到他们。显然是由于蒋纯祖底异常的态度，孙松鹤下颔打颤，注视蒋纯祖很久。

“好久不见了呀，何寄梅！”张田大声喊，看着他们，未坐下。

赵天知过来，欣地笑着。

他记得他怎样来到石桥场：那是一个晴朗的、丽的秋天早晨。前一夜他是焦躁地在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度过的，住在一家“鸣早看天”里面。从城市里面逃亡来，他觉得这脏臭的“鸣早看天”是最贵的。这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第二天黎明他发了，光、田野、一切都使他兴奋。他把他底目的地理想化了。当他看到了腾着灰蓝的烟气的、房屋稠密的、在坡地里微微倾斜着的石桥场的时候，是多么兴奋。接着有丽的、异常动人的景象。当他和他底担行李的案走下斜坡来的时候，他所突然看到的那景象，他永远不能忘记。